春燕在乡中学的第一夜,没有睡着。
宿舍是间大通铺,二十个女娃挤在一间屋里,鼾声此起彼伏。春燕睡在最靠门的铺位,冷风从门缝往里灌,她裹紧薄被,还是冻得直哆嗦。
她想起家里的床。虽然硬,但铺着母亲晒过的稻草,有一股太阳的味道。还有父亲,他的腿还没好利索,夜里总要翻身,床板就"咯吱咯吱"响。那时候觉得烦,现在却想得慌。
"新来的,你叫赵春燕?"
黑暗中有人凑过来,是睡她旁边的女孩,叫刘红梅,初二,比春燕大一岁。她的被窝里有股雪花膏的香味,春燕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舅舅从省城带回来的,一瓶要五块钱。
"嗯。"
"我晓得你,"刘红梅压低声音,"周老师专门去你们村接的那个。你是你们班第一名?"
春燕不知道怎么回答。在村里小学,她确实是第一名,但这里不一样。乡中学的学生来自十几个村子,有的从一年级就开始学英语,有的家里已经有电视机。春燕今天才知道,电视机里的画面是彩色的,而不仅仅是村里广播站那个黑白的。
"我英语不好,"她老实地说,"我们村小没有英语老师。"
刘红梅"噗嗤"一声笑了:"那你要惨了。我们的英语老师是从省城来的,姓沈,可凶了。上节课有人没完成作业,他把人家的本子扔出窗户,砸在校长脑壳上。"
春燕打了个寒颤。她想起今天报到时见过的沈老师,年轻,白净,穿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蓝色外套,说话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尾音往上扬,像唱歌一样。
"他为啥子来我们这里?"春燕问。
"支教呗,"刘红梅撇撇嘴,"听说本来要去大城市的,结果分错了,来我们这穷乡僻壤。人家不高兴,就拿我们出气。"
春燕没说话。她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那个沈老师不高兴的样子。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不愿意来这里。对她来说,能走出那个山沟沟,看看乡上的街道,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乡上有两层楼的百货商店,有卖肉包子的铺子,有能看电影的礼堂。春燕今天报到的时候,在商店门口站了十分钟,看着玻璃柜台里的钢笔,镀金的,笔帽上还有一朵小花。她问价钱,售货员说八毛,她摸了摸兜里的一角钱,没敢再开口。
"睡吧,"刘红梅翻了个身,"明天早上要跑操,沈老师亲自盯着,跑不动要罚站。"
春燕闭上眼睛,却看见母亲的脸。秀芬送她上车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一直在笑,说:"燕儿,好好读书,妈周末来看你。"
但春燕知道,母亲不会来。砖厂的活那么重,周末是唯一的休息日,秀芬要回家给父亲做饭,要洗一大家子的衣服,要伺候瘫痪的爷爷。她哪有时间走两个小时的山路,来看一个住校的女儿?
天快亮的时候,春燕终于迷糊过去。她做了个梦,梦见那棵梧桐树开花了,紫色的花,落满整个院坝。她站在花雨里,忽然看见树洞里钻出一个人,是沈老师,他手里拿着那本《平凡的世界》,说:"赵春燕,你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然后她就醒了。起床号正在吹,尖锐刺耳,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
秀芬是在砖窑里听见那声响动的。
当时她正弯着腰码砖坯,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脸,就看见东边的窑口冒出一股黑烟,接着是人们的喊叫声,乱糟糟的,听不清在喊什么。
"不好了,东窑出事了!"
秀芬扔下手里的砖坯,往东窑跑。她的腿发软,心里头一阵发慌,只盼着大家都平平安安。
东窑那边围了不少人,砖块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个工人正在忙着清理,秀芬挤进人群,看见厂长蹲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里面有人?"有人问。
"有三个,"厂长声音沉重,"刚才在里面干活的。"
秀芬看着眼前的场面,心里一阵阵发紧。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是同村的王翠花,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娃,跟她一样来砖厂挣钱过日子。
"翠花!"她忍不住喊了一声,也跟着上前帮忙。旁边人拉着她,让她注意安全,别伤了自己。
秀芬看着自己的手,心里又酸又堵。她想起昨天翠花还跟她有说有笑,说等发了工资,要给娃添件新衣裳,换件厚棉袄。那双布鞋,还是翠花自己一针一线纳的,秀芬还夸过她手巧。
后来,乡上的人赶来了,大家一起忙活了很久。有人被救了出来,送去医治,可王翠花,终究没能挺过来。
秀芬心里难受得厉害,她走过去,轻轻帮翠花理了理头发,心里默默念着:翠花,你放心走,你的娃儿,我会多照看,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亏着他们。
厂长走过来,声音低沉:"秀芬,你今天先回去吧,这事乡里会处理。"
秀芬看着他,轻声说:"翠花不容易,一个人带两个娃,她这一走,娃儿可怜。"
厂长叹了口气:"乡里会给补偿,我们也尽点心。"
秀芬没再多说,只是心里沉甸甸的。一条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剩下一老一小,往后的日子更难了。
她走出砖厂,沿着土路慢慢走。手上有些擦伤,心里比手更疼。她走到河边,蹲下来洗了洗手,河水冰凉,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春燕。女儿现在应该在教室里上课,在好好读书。她不能垮,德贵还在家,春燕还在读书,这个家,还要她撑着。答应过翠花的事,她也要做到。
秀芬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往家走。路上遇到诊所的老医生,看她手上有伤,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安慰她说:"日子再难,也要往前过。"
秀芬点点头,心里明白,她没有倒下的资格。
春燕是在早操的时候看见沈老师的。
他站在操场边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录什么。春燕跑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喊:"那个女生,出列!"
所有人都看向春燕。她愣住了,脚步慢下来,不知道该不该停。
"就是你,最后一排,穿蓝布衫的。"
春燕走出队列,低着头,不敢看沈老师的眼睛。她听见身后有人窃笑,还有刘红梅压低的声音:"惨了,第一天就被盯上。"
"你叫赵春燕?"沈老师的声音不像昨天那么凶,甚至带着点好奇,"周老师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你们村小的第一名?"
"嗯。"
"英语基础怎么样?"
春燕的脸烧起来:"没、没有基础。我们村小……没有英语老师。"
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了几句,然后说:"下午放学后,来我办公室。我帮你补一补基础。"
春燕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沈老师已经转身走开,去盯下一个班级了。队列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她站在原地,像个傻子。
"春燕!春燕!"刘红梅在队伍里朝她使眼色,"快归队!"
春燕跑回队列,心还在狂跳。她不知道沈老师为什么要帮她,只知道,这是她难得的机会。
乡中学的贫困生,可以通过帮厨、打扫教室、洗衣服来换取免费的食宿。春燕报了三项:早上打扫教室,中午帮厨,晚上洗衣服。这样她的一日三餐就有着落了,还能攒下助学金,寄回家里。
但如果去沈老师那里补课,她就赶不上帮厨,就没有晚饭吃。
春燕一边跑操,一边在心里盘算。少吃一顿不算啥,可学习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下午的补课,比春燕想象的更难。
沈老师的办公室,其实就是教室旁边的一间小屋,摆着一张办公桌,一张椅子,还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书,春燕从没见过这么多书,眼睛都看直了。
"坐。"沈老师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那间小屋还兼做他的宿舍。
春燕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先从字母开始,"沈老师递给她一本教材,"这是初一的内容,你拿回去,晚上自己看。明天我们学音标。"
春燕接过书,像捧着一件宝贝。
"这是……真的外国人?"她忍不住问。
沈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春燕第一次看见他笑,温和又好看。
"是,"他说,"美国的孩子。赵春燕,你知道美国在哪里吗?"
春燕摇摇头。她只知道县城,连省城都没去过。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沈老师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地图册,"看,这里是中国,这里是四川,这里是我们县。而美国,在海的另一边。"
春燕看着地图,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井底的蛙,只看见头顶那一小片天。
"沈老师,"她鼓起勇气问,"你去过很远的地方吗?"
沈老师笑容淡了些,合上地图册:"以前想去,后来家里有事,就来了这里支教。"
春燕低下头,心里忽然懂了,原来不管在哪里,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
"沈老师,"她说,"我会好好学的。等我读出山了,好好过日子,好好孝敬家里人。"
沈老师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眼睛亮得像星星,心里轻轻一动。
"赵春燕,"他说,"你知道山那边是什么吗?"
"是海。"春燕脱口而出。
沈老师笑了:"对,是海。但你要先翻过这座山,才能看见海。这座山,很难翻。"
"我不怕,"春燕说,"我妈说,只要根还在土里,就能开花。"
沈老师没说话,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春燕。
"这个给你,"他说,"里面有一篇文章,叫《山那边是海》,你回去看。明天告诉我,你读懂了什么。"
春燕接过杂志,郑重地给沈老师鞠了一躬,转身跑出办公室。
她没有去食堂,而是跑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借着最后的日光,一字一句地读。
有很多字她不认识,但她看懂了:一个山里的孩子,靠着读书,走出了大山,看见了更宽的世界。
春燕抬起头,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夕阳把山峰染成金色,她忽然觉得,那些山不再是拦路的,而是一级级台阶,通向她想去的地方。
她不知道,此刻的秀芬,正走在回家的路上。砖厂的活干不成了,手里攥着一点补偿,心里又沉又乱。
"买断,"秀芬喃喃自语,"一条命,一点补偿,就这么了了。"
她笑了笑,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这辈子苦过累过,难到走投无路过,可她不能认输。
她想起春燕,想起女儿眼里的光。
不,这不是她的命。她的命,是看着春燕读出山,看着德贵好起来,把答应别人的事做到,守住那个院坝,那棵梧桐树。
秀芬擦干眼泪,把钱揣好。她决定,明天去王木匠那里,求他收下她。男人能干的活,她也能学,锯木头、刨板子、做家具,她就不信学不会。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她的身影。手还在疼,可她心里,有一团火,比什么都亮。
而此刻,在乡中学的山坡上,春燕正读到《山那边是海》的最后一段:"我知道,在我的生命里,有一种等待,一种渴望,一种永远的追寻。山那边是海,是用信念凝成的海,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一瞬间照亮你的眼睛……"
她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星星。山里的星星特别亮,特别近。春燕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翻过这座山的,我一定会。
院坝里,德贵正拄着拐杖,望着那棵梧桐树。石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学校送来的,说春燕基础差,希望家长多上心。
德贵不认识多少字,可他看得懂,这是在说,娃儿读书难。
直到秀芬回来,他才轻声问:"秀芬,春燕……还能读下去不?"
秀芬接过信,只认得女儿的名字,可她看懂了德贵眼里的慌。
"能读,"她把信放到一边,声音坚定,"我的女儿,我说能读,就能读。德贵,明天我去学木匠,你教我,行不行?"
德贵看着她缠着布条的手,看着她一脸倔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秀芬,你的手……"
"手伤了会好,"秀芬说,"可春燕的机会,错过了就没了。我们苦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娃儿,不再像我们这样苦?"
德贵低下头,眼泪滴在石桌上。
院坝里的梧桐树静静立着,月光洒下来,风吹叶落,轻轻沙沙响。
秀芬靠在德贵肩膀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德贵,"她轻声说,"等春燕读出山了,我们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看看海。"
德贵紧紧握住她的手,避开伤口,轻声应:"好,去看海。"
他们不知道海有多远,要走多少年,可在这个秋夜里,在这棵梧桐树下,他们信:
只要人不散,心不凉,桐子落了,来年还会再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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