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苏州,沈渊走了七天。七月中抵达阊门时,棺材铺门口的白布幌子还在风里晃,幌子上“魏记”两个字被雨水洗得发白。魏平死后铺子一直空着,风语楼派人定期打扫,后院堆木料的棚子底下,魏平坐了几十年的那把破竹椅还搁在原位。
棺材铺后门斜对过那座被虫蛀了半棵的老枇杷树,如今正挂着一树半青不熟的果子。树下站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油光水滑的竹节杖,正在仰头看果子。他听见竹杖声转过头——左眉角一道旧刀疤把眉毛分成了两截。
“周叔。”沈渊走到枇杷树荫下,“上回你路过京城怎么不去看念月?”
“不敢去。魏平把令牌还给你之后我就知道,他这辈子还清了。我们这几个老东西欠的不是他一个人——欠的是你娘,你妹妹,连你娘坟头的土都没剩下。”周焰的弟弟周老六,当年在曹化雨手下当仵作副手,专管验尸和埋尸。他不是核心人物,核心是他哥周焰。马延寿从杭州调往苏州的文书是她亲手登记的,登记当晚贡品掉包案的灭口也开始了。周焰被他亲手埋在京郊乱葬岗——他在坑底发现他哥的尸身。秦无昼派来的杀手以为他也是共谋,他躲在死人堆里整夜才逃出京城。曹化雨要灭口,秦无昼要灭口,他哥和所有排得上号的经手人都被灭口——他没被灭口是因为他级别太低,没人在意一个替死尸画押的仵作。但他的级别恰恰让他碰过那些尸格与棺椁编号。曹化雨在冰洞里被秦无昼推下地火之前,派亲信把钥匙连同尸格棺椁的对照暗码塞进一个公差文书的褡裢里,托“周副手”带入京郊乱葬岗,交给他哥保管。他哥没等到他——他等在棺材铺后院里,对着棺材板做了四十年棺椁记号。把他哥和被杀的所有无名之辈一一编号。他手里的对照暗码在每一口旧棺底下都留着曹化雨当年亲手写的暗码签,签纸早被泥水沤得残缺,但木板上刀刻的编号还在。他这半生一直在对着残签补编号,每补一个,就把他哥的笔迹摹刻得更深一层。
“我哥一辈子替曹化雨干脏活。最后被灭口的时候,连名字都没留下。秦无昼说他是暴病身亡,连他媳妇都没让见尸。”周老六的声音很轻,枇杷树叶在风里哗哗响了一阵,“我不想翻案。我只想让他有个名字。乱葬岗那口棺椁底下压着的名单是曹化雨当年的调度簿——他替秦无昼做掉的所有人、所有灭口经手人、所有被吞贡品的真实流向。我埋我哥那天在乱葬岗蹲了一天一夜才找到他,发现他后脑被打碎前手里还攥着半张钉在棺底的拓片。后来这些年我把拓片残片和棺材铺的暗码合起来,重新誊成了一份副本,搁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曹化雨的余党要是还在找,他们要找的就是原件——原件已经被泥水沤烂了,但副本还在。”
“副本在哪儿?”
“见月堂。你娘神龛底下。我去年腊月偷偷埋进去的,没告诉任何人。”周老六的声音在发抖,“沈司主。我哥的名字不在那份名单上——他是被灭口的人里唯一没被记入调度簿的。因为杀他的人不是曹化雨,是秦无昼亲手派的杀手。他死在曹化雨的调度簿之外。所以我替他补了一张死亡单——用棺材铺的账册纸,摹着他验尸落款的笔迹。他在我这里不是失踪,是悬案真凶早就死在大青山了。”
沈渊沉默了片刻。他把竹杖换到左手,对周老六说三天后苏州暗桩会来接他去见月堂。周老六点点头,拄着竹节杖慢慢走回后门,灰布衫的下摆在风里飘着,身影像一片被遗忘在棺材铺屋檐下的旧幡。他走到后门槛时停住,抬手扶着门框,轻声自语道六子这辈子但凡也像魏平那样娶个媳妇生了孩子,就能把暗码传给后人。但他没有后人,只能传给棺材。庭院里几只麻雀在枇杷树下叽叽喳喳闹了一会儿,又安静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