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明元年七月十九,沈渊第二次离开京城,往北大青山而去。
同行的还是那些人——顾七,邢虎,老石头,石安,外加殷铮和温无衡。殷铮的雁翅刀磨了又磨,护手上刻着的“沈渊”二字在旅途头几天的暑气里被汗水浸得发暗;温无衡第一次主动要求随队行动,他自己把赤脚裹进新缝的厚麻靴,走在碎石官道上还有些趔趄,但拒绝任何人扶。这一次没有一百二十死士,没有秦昭的銮驾,只有两辆马车和几个老兵。
从京城往北,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七月末的北境,早晚已经要穿夹袄了。过了宣化之后,路边的白桦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再往北,桦树换成了松柏,空气里的松脂味越来越浓。
落雁关是北境最北的关隘。关城不大,驻军只有五十人,守将是一个姓姜的老百户,六十多岁了,胡子白得像山上的雪。他看见沈渊下车,没有多问,只把温无衡调出的那批失踪暗桩记录抱了出来。记录上,“燕尾”小队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冰河上游,正是融雪汇成激流的陡崖附近。姜老百户指着地图说这一带除了给北境军运补给的驼队,极少有外人进去,但他上个月巡哨时捡到过一小块烫手的黑石头,看着像矿石又不敢留,送到宣化去了。
沈渊接过他递来的石片。地龙骨,纹路断的,伴生矿。这种碎料只会散落在冰洞裂隙的周边,被水冲刷下来。有人在附近活动,而且带着工具——不然地层深处的东西不可能翻到地表。
他们在落雁关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殷铮起来磨刀,磨石和刀刃的摩擦声在关城的石墙之间来回弹跳。顾七在火堆边教石安认最后一味新药——“雪莲”。他把干雪莲瓣放在石安手心里,“极寒之物,能退高热。但本身有微毒,得用蜂蜜炙过才能入口。”石安把花瓣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小心地记在本子上。
进山之前,老石头从关城铁匠铺借了一副便携铁砧,又往马背上多驮了五斤焦炭。邢虎把自己的锤子擦了又擦,擦得锤头发亮。孙平和刘大彪在一旁清点箭矢和绳索,刀刃全抹了防冻油。
沈渊站在关城女墙边,面对着大青山的方向。远处雪线之上,冰洞的轮廓被云遮住了。但他能感觉到——地龙的火气在冰层深处缓慢燃烧,和他的十七根骨头同步呼吸。同源的火气,隔着百里山路,像两只失散太久的狼,在山野间互相闻到了对方的气味。地龙没有发出上次那样的震动——没有警告,没有预言,只是静静等待着。
他握着竹杖,对着关外的群山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下了城楼。马车已经备好,众人陆续上马。石安抱着小药箱挤在车厢角落,邢虎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包袱,老石头扯着马缰轻轻吆喝了一声。
关城的木门被推开,冷风裹着松脂味灌进来,一行人沿着陡峭的山道继续向北。远方冰洞深处的暗红纹路,随着地龙均匀的呼吸,在黑色甲壳上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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