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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播种

《碎骨重生不为佛》 星星峡的一只羊/著, 本章共2206字, 更新于: 2026-04-24 08:00

二月二,龙抬头。

京城下了一场春雨。不是瓢泼的,是那种绵绵密密的针尖雨,落在脸上不疼,但一会儿就把衣服湿透了。街上的泥土翻出潮湿的气味,混着青草初生的腥甜。春天的第一场雨,下了一整天。

裁决司的院子里,石安蹲在廊下,手里拿着顾七给他的药方,对着雨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错了,顾七就用草茎敲他的脑袋。念对了,顾七就往他嘴里塞一块麦芽糖。

“黄芪,补气。当归,补血。党参,补中。”石安含着糖,声音含含糊糊的。

“糖咽下去再念。”

石安把糖咽下去,继续说:“熟地,滋阴。白芍,养肝。川芎,活血。”

“川芎的禁忌是什么?”

“孕妇忌用。月经过多忌用。”

“还有呢?”

石安愣了一下。

“阴虚火旺者,忌用。”沈渊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

顾七回头看了一眼。

“你一个拿刀的,怎么也懂药?”

“裁决司审过药商。假药吃死人的案子。”沈渊从正堂走出来,竹杖点在廊下的方砖上,“审了几个,就记住了。”

他站在廊下,面朝着院子。春雨打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枯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水滴从枝头滑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老石头在锻造坊里打铁,锤声穿过雨幕,一下一下的,和雨声混在一起。邢虎在兵器库里磨刀,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很轻,很细,像蛇在蜕皮。

殷铮从大门外走进来,铁面具上全是雨水。他把一封信递给沈渊。

“方世镜死了。南昌来的消息。第七天,和他的灵位面对面死的。”

沈渊没有接信。

“顾七。”

顾七从廊下站起来。手里的草茎在指间转了一圈。

“死了?”

“死了。尸体按你说的,运回京城。大概半个月到。”

顾七把草茎叼回嘴里。

“还剩五个。”

“五个。”殷铮说,“都在回来的路上了。最快的已经在刑部大牢里。最慢的还在路上,半个月后能到。”

顾七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继续教石安认药。

“川芎的禁忌。除了孕妇和月经过多,还有一个——阴虚火旺者忌用。记住了。”

石安点了点头,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

沈渊把信还给殷铮。

“方世镜的案子结了。江南贪墨案余党,还剩最后五个。抓回来之后,不用审。案卷上都有,直接按律办。”

“按律,分赃五万两以上,斩。”殷铮说,“五人里有两个分了十万两以上。斩监候,秋后处决。两个分了五万两以上,流放三千里。一个分了不到五万两,革职,充军。”

“就这么办。”

殷铮把信收进怀里。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雨。春雨打在铁面具上,水珠沿着面具的轮廓往下流,从下巴滴落。

“江南贪墨案办完之后呢?”他问。

沈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接住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雨水落在掌心,凉凉的。火气在皮肤下微微发热,雨水在掌心停留不了多久就会蒸发。但他没有用火气去蒸——他只是接住,让雨滴留在掌心里。

“谢观走之前,说了一件事。秦无昼的师父,也就是谢观和韩慑的师父——他没有说名字,只说已经死了。”沈渊把掌心的雨水洒掉,“但秦无昼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他的师承。一个字都没有。”

“你怀疑秦无昼的师父还活着?”

“不怀疑。”沈渊说,“但师门不只是三个人。秦无昼、谢观、韩慑——三个人之外,还有没有第四个人?如果有,他是谁?在哪里?秦无昼为什么要抹掉师门的所有痕迹?”

殷铮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你怕还有第二个秦无昼?”

“不怕。但不想被蒙在鼓里。”沈渊转身走回正堂,“秦无昼死了,他的棋局还没有完全揭开。谢观等了四十年,韩慑被关了四十年。他们都是秦无昼的棋子。秦无昼用自己做棋眼,把所有人都锁在这盘棋上。他死了,棋局应该散。但我总觉得——还有一颗子没落下。”

“什么子?”

“不知道。可能是人,可能是事,可能是我还没有发现的某个局。”沈渊在案桌后面坐下,“裁决司不能只办案子。还要查根。秦无昼的师门,就是根。”

殷铮站在正堂门口。

“从哪里查?”

“韩慑。谢观。两个人都活下来了。两个人的话,拼在一起,也许能拼出完整的画面。”

“韩慑在东宫被关了四十年,他知道的不一定比谢观多。”

“但他知道的,一定和谢观不一样。两个人,两个角度。”沈渊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着,“谢观说,秦无昼从冰洞里出来之后就登基了。韩慑说,秦无昼烧了他的眼睛就把他关进了铁屋。中间少了一段——秦无昼为什么要登基?他本来不是皇子,只是亲王。先帝驾崩,太子继位,怎么也轮不到他。他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殷铮沉默了一会儿。

“政变。”

“对。但史书上没有记载。秦无昼的登基,写的是‘太子无德,禅位于秦王’。‘禅位’两个字,盖住了多少东西?秦无昼登基的那一年,京城死了多少人?那些人里,有没有和师门有关的?”

正堂里安静了。雨声从院子里传进来,沙沙的,像无数的蚕在啃桑叶。

“我去查。”殷铮说。

“查什么?”

“秦无昼登基那一年的起居注。司礼监存档,应该还在。孙德胜倒了,司礼监现在是秦昭的人在管。调档不难。”

沈渊点了点头。

殷铮转身走出去。铁面具消失在雨幕里。

顾七从廊下探进头来。

“你查秦无昼的旧账,秦昭会怎么想?”

“他会帮我查。”

“为什么?”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父皇的全部真相。秦无昼养了他三十年,把他当棋子用了三十年。现在秦无昼死了,秦昭坐在龙椅上——但他不知道他坐的那把椅子底下,埋着多少白骨。”

沈渊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春雨打在竹杖上,顺着竹节往下流。

“我和秦昭的账,迟早要算。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算?”

“等江南的案子结了。等方世镜的尸体运回来,挂在门口示众三天。等最后五个余党按律办完。等朝堂上那些贪过的人,都记住裁决司的手段。”

顾七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呢?”

“然后我和秦昭之间,就只剩下剜眼那一笔旧账了。”

沈渊竹杖点地,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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