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裁决司的正堂里生了一盆炭火。火盆放在正中央,炭火烧得通红,热浪把匾额上的“明镜高悬”四个字映得微微发颤。
沈渊坐在案桌后面。竹杖靠在椅子旁,刀横放在膝盖上。他的面前摊着殷铮的那本册子——已经写满了三分之二。钱牧之供出的名单,加上这段时间陆续查实的,江南贪墨案四十七个分赃者,已经确定了四十一人。
四十一人里,在京的二十三人全部落网。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斩首的斩首。钱牧之是第一个认罪的,减三等,革职永不叙用,家产充公。其他人没有他幸运——有的流放三千里,有的斩监候,有的已经押赴刑场。
还剩下六人。十五个外放官员中,有六人尚未归案。
其中职位最高的,是前苏州知府方世镜。
沈渊的手指在方世镜的名字上停住了。
方世镜。江南贪墨案发时,他是苏州知府。顾明堂是织造局总管,方世镜是地方长官。两个人联手,把江南的税银、织造局的利润、朝廷拨下的赈灾款——全部截流分赃。顾明堂管账,方世镜管官面上的事。案子爆发后,顾明堂被推出来当替死鬼,方世镜全身而退,调任江西,升了按察使。
三年来,他在江西按察使的任上,继续当他的官。没有人查他,没有人动他。
现在轮到方世镜了。
沈渊合上册子。
“殷铮。”
殷铮从门外走进来。
“方世镜在江西?”
“在。南昌。按察使衙门。”
“带回来。”
殷铮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带回来,还是在当地办?”
“带回来。活的。顾七要见他。”
殷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顾七正在教石安认药。石安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十几味药材——当归,黄芪,党参,熟地,白芍,川芎。顾七一味一味地拿起来,让他闻,让他摸,让他记住气味和手感。
“当归。闻起来有点甜,摸起来有点油。补血的。”
石安把当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点头。
顾七看见殷铮从正堂出来,站起来。
“有活?”
“方世镜。在江西。沈渊让我去带他回来。”
顾七的眼神变了一下。
“带我一起去。”
“沈渊说,要活的。”
“我会留他一条命。带到你面前之前。”
殷铮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明天一早出发。”
顾七低下头,继续教石安认药。
“白芍。闻起来酸,摸起来干。养肝的。”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石安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等了太久。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