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在宣化城北。
北境军的帅府,占地几十亩,围墙高两丈,四角有箭楼。平时驻着吴起山的亲兵营,三千人。但今晚总兵府里很安静。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在等。
等吴起山死。
秦昭的截脉指封住了他的心脉,三日必死。现在是第二日。吴起山躺在总兵府后堂的床榻上,胸口以下的部位已经没有知觉了。心脉被封,气血不通,从指尖开始,冰冷的死气一寸一寸往上蔓延。等到死气漫过喉咙,漫过口鼻,漫过天灵——人就没了。
他还醒着。
床榻边围着一圈人。大夫,副将,亲兵,幕僚。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等。等主帅咽气,等北境军换天,等新主子登台。
吴起山看着这些人。他做了六年北境总兵,在北境军的帅位上坐得比任何人都久。不是因为他打仗最厉害,是因为他最懂人心。他知道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心的,有几个是等不及要他死的。
“都出去。”他说。
众人面面相觑。
“出去!”
人群散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后堂里只剩下吴起山一个人,躺在床榻上,看着房梁。
房梁上雕着蟒纹。北境总兵的规制,比朝堂上的大将军低一等,不能用龙,只能用蟒。吴起山看着那条蟒,蟒的四爪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但房梁是木头,抓不住。
门被推开了。
不是风。是有人走进来。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吴起山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脉。心脉被封,他的感知反而变得异常敏锐。死气往上蔓延的每一寸,都在放大他对外界的感受。
进来的人走到床榻边,站定。
吴起山转过头。
他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窝里没有眼珠,是两个空洞。
“沈渊。”
“吴总兵。”
吴起山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因为胸口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笑这个动作需要动用仅存的几根还能动的肌肉。
“你是来看我死的?”
“不是。是来问你一件事。”
“问。”
“七年前,我查办北境军需贪腐案。查到一半,秦无昼叫我停手。你当时被押解进京,关在刑部大牢。三年前,秦昭把你放出来,让你回北境继续当总兵。你用什么换的?”
吴起山的笑容消失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秦无昼为什么留你一条命。你贪了北境军饷,按律当斩。他不斩你,把你关在刑部大牢,关了四年。然后他让秦昭放你出来,官复原职。这不合理。”
吴起山沉默了很久。死气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一面被水浸湿的鼓,每敲一下都比上一下更闷。
“我用一个秘密换的。”他终于说。
“什么秘密?”
“地龙。”
沈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知道地龙?”
“不是黑风口底下那个。”吴起山的声音变得很轻,“是大青山更深处,地龙的巢穴。真正的巢穴。黑风口底下那个,是它蜕的皮。地龙每千年蜕一次皮,蜕下来的皮壳变成了地龙骨。黑风口的矿脉,是它上一次蜕皮留下的。”
沈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真正的巢穴在哪里?”
“大青山主峰。往北,走三天,有一条冰河。冰河的尽头是一座冰洞。冰洞最深处,是地龙的巢穴。”吴起山说,“四十年前,有人找到了那里。他没有惊动地龙,只是从巢穴里带走了一块鳞片。后来他当了皇帝。”
“秦无昼。”
“是他。他让我回北境,不是当总兵。是替他守着地龙的秘密。黑风口的矿脉是我挖的,刀是我打的,但都是他的授意。他要的不是刀,是有人用这把刀杀他。”
吴起山的呼吸变得急促了。死气漫过了胸口,正在往喉咙蔓延。
“他知道你会来北境。知道你会找到黑风口。知道你会拿到地龙骨。知道你会来问我。”吴起山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什么都知道。”
“他让你告诉我这些?”
“是。他说,如果你问,就告诉你。如果你不问,就带进棺材里。”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地龙的巢穴?”
“因为……”吴起山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死气已经漫到了声带,“他要你去那里。去找地龙。吃了它,或者被它吃。”
“为什么?”
“因为《断罪诀》第九重……是人模仿地龙的功法。练成第九重的人,和地龙是同源。同源相噬,胜者通吃。你吃了地龙,就能真正长生。地龙吃了你,就能再活万年。”
吴起山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凸出来,像是要把最后的话从眼睛里挤出来。
“他等了四十年,不是为了求死。是为了看——看你和地龙,谁能吃了谁。”
他的声音断了。
死气漫过了喉咙,漫过了口鼻,漫过了天灵。
吴起山死了。
眼睛还睁着。瞪得很大,看着房梁上的蟒纹。
沈渊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后堂里安静了。只有北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沈渊站起来,走出后堂。
走廊里,顾七靠在柱子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邢虎蹲在台阶上,锤子放在膝盖上。老石头靠着墙,手里握着那把柴刀。殷铮站在庭院里,铁面具映着月光。
“问完了?”顾七问。
“问完了。”
“去哪儿?”
沈渊抬头。两个空洞的眼窝对着北方的夜空。大青山的方向。
“冰河。冰洞。地龙的巢穴。”
顾七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
“你信吴起山的话?”
“信。”
“为什么?”
“因为他快死了。快死的人,说的都是真话。”
顾七把草茎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那就去。”
殷铮从庭院里走过来。
“我跟你去。”
沈渊转向他。
“你不是要杀我吗?”
“杀了你,谁去喂地龙?”殷铮的右眼在月光下泛着灰色,“等它吃了你,我再杀它。”
沈渊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走吧。”
一行人走出总兵府。宣化城的街道上积着雪,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座城映得发白。
城门口,一个人站在雪地里。
秦昭。
他没有走。从锻造坊出来之后,他就站在这里。一百二十死士在他身后列队,黑压压一片,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我跟你去。”秦昭说。
沈渊停下脚步。
“为什么?”
“因为我是棋子。”秦昭的声音很平,“父皇的棋子,韩慑的棋子,你的棋子。当棋子当久了,不知道不当棋子该怎么活。但我至少可以选择——选择被谁用。”
他看着沈渊。
“你也是棋子。但你不一样。你不认命。我想看看,不认命的棋子,能走到哪一步。”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死士呢?”
“他们也去。”
一百二十人,加上沈渊一行人,一百二十余人。在雪夜里出了宣化城,往北走。
大青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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