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钟茵惠和林娇坐在第二排排，林晚则坐在第三排。
加长款的奔驰商务车里，虽说坐了四个人，但空气静默着，没有一句话，每个人神色各异，气氛很是压抑。
孟平默默开车，她们母女俩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并没有因为林晚的相救而高兴，反而瞳孔暗暗的，那是种失望，是算计落空的失望，从上了林晚车的那刻起，她们彻底失去了主动权。
但她们也不敢表现的太明显，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林晚在后排垂着头，手指不住滑动安排后续事宜。
做完一切，眼神缓缓转向前排的母女二人身上。
她们感受到林晚冷峻的目光，面上强装镇定，却不敢回头看一眼。
“把文件给我。”林娇咽了咽唾沫把那沓纸递过去，都坐在她车上了，给与不给她们说了也不算数，给了她们往后还能跟林晚谈谈条件，不给那就什么都没得谈了。
林晚垂眼翻着文件，纸张翻动的哗啦啦声穿到每个人耳中。
母女二人在后视镜看到林晚还是阴沉着脸，一度以为她对这沓文件不满意，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
眼见车已驶入中环，孟平这才笑着问“小姐，你真让人拍了视频？”
刚才他真是吓坏了，孟平想着反正有保镖在场拖住钟家的那些人，他拉上林晚她们上车一脚油门怎么也能成功跑路，结果被林晚三言两语给化解了，他还挺纳闷儿。
林晚怔了下，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面色稍缓“不止没有视频，那电子版资料也是假的？”
“哈？”孟平顿时目瞪口呆，不仅是孟平车上的那俩也愣住了。
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兵不厌诈，这份胆气和魄力，孟平不禁竖起大拇指。
林晚只是嘴角勾起并不明显的弧度。
她赌的就是钟家那两个人不敢去赌，很明显她赌赢了。
直到下车，林晚也没有再提起有关文件的半个字，只是让孟平给她们安排住处，她自己则上了楼。
夜晚再度降临，林晚靠在床头垂眸看着那瓶香水，嘴角泛着苦笑“你也没办法再带我如梦了吗？”
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她自己睡眠越来越差反而要怪香水安神效果差？也许是爱让人滋生了娇矜、依赖甚至脆弱，但林晚还是抱着那遍布安神香气味的外套不肯撒手。
两天后钟老爷子敲响嘉丽庄园的大门，两个小时后他从里面走出 ，没有人知道林晚和他到底谈了些什么。
只是，第二天老爷子正式被警务处上门缉捕，当天下午就爆出钟氏集团参与二十多年前的大额洗钱，高层核心人员被逮捕起诉，钟氏集团股价暴跌，一时之间，钟氏集团声誉扫地、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清算。
这次大额洗钱有谣言称涉及家大业大的林氏，一时之间林峰华联合外人侵吞萧家的流言甚嚣尘上，林氏股价也跟着震动。
从钟茵惠母女那天没回浅湾别墅开始，林峰华就察觉到大事不妙，但已经于事无补。
几天后，林峰华收到证监的黄牌警告，这事还一度上了新闻，以致林氏股价一路下跌。
一周后，顾景舟顺利出院。
林晚坐在晚风珠宝的顶层办公室，抿了口咖啡，握着笔垂眸修改着设计稿。
对面坐着的许染看着她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往前倾身问“少东家，最近钟家败落，林氏股价下跌，你怎么看着一点都不高兴？”
林晚听出她语气里的焦急，这才抬起眼皮看过去“高兴，怎么会不高兴。”
许染看出她在强颜欢笑，视线落在林晚苍白的脸上，她眼下的乌青很重，即使化了妆许染也能看出那种暗色越来越重，还有她眼里一直以来的倦色，像是有浓雾遮盖住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许染欲言又止，林晚沉默不语，不知不觉视线又随便停到一个位置，呆在那里，眼神空洞，好像失去灵魂的木偶。
沉默了一会儿，许染见她咖啡杯里见了底，站起身要帮她去接。
林晚呆愣愣笑着拒绝“不用，我自己去……”
结果，刚站起身，身形一晃，杯子落地哐啷一声白瓷片四分五裂，噗嚓沉闷而粘稠的褐色液体向四周飞溅。
林晚僵了一瞬，许染吓了一跳，赶紧抽出纸巾走过去扶着林晚后退，甚至蹲下身给她擦粘在小腿上的咖啡渍，嘴里不住说“有没有烫到？”
好一会儿，许染没有听到声响，握着满是咖啡渍的纸抬起头看去，才发现林晚的手剧烈颤抖着。
林晚咬着唇就那么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双手毫无征兆地颤抖。
许染半张着嘴，担忧的看向她。
吃了午饭，许染就押着林晚去了仁济医院。
心理科诊疗室外，许染抱着林晚的外套焦急地等着，在门外来回踱步。
林晚已经进去了有半个小时，一直没有出来。她握着林晚外套的手越来越紧。
身后沉稳又焦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许染回头看着顾景舟跑了过来。
凑近才发现，顾景舟的灰色衬衣，胸前的一小块早已湿透。
“林晚怎么样？”顾景舟喘着气，呼吸急促。
“还没出来，不知道。”
许染据实回答，只见顾景舟眉心紧拧，眸色愈深，好像下一秒就要冲上去。
身后再次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二人同时转头望去，沈宴站在不远处，穿着衬衣打着领带，一看也是从正式场合过来。
他一凑近，顾景舟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这是我家医院。”沈宴冷冷开口。
顾景舟一噎，瞪了他一眼。
许染闻到浓浓的火药味儿，自觉往一边走开两步，生怕神仙打架百姓遭殃。
终于诊疗室的门打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走出，俩男人一起凑过去，这医生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家老板和隔壁家老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眼睛骤然睁大，身体不自觉后退，很轻地叫了声“沈总，顾总。”
“林晚怎么样了？”两人同时说出这句话，许染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
他俩那气势，知道的是关心病情的，不知道的以为是要把人打死。
那女医生当下腿都软了，身形一缩，两人突然意识到自己问题，顾景舟先缓了语气“林晚怎么样了？”
女医生终于在高压下勉强稳住心神，带着他们走到拐角处拉开那一侧墙面的百叶窗。
百叶窗缓缓升起，林晚靠在半躺式沙发椅上，双眼紧闭，眼下的泪痕若隐若现，即使是睡着她的眉心都是拧着的，嘴唇毫无血色。
顾景舟的手无声按在玻璃上，在上面留下很重的指痕。
“林小姐睡着了。”女医生简短回答。
四人一块进了问诊室，医生坐在问诊桌后，把那份纸质报告递过去。
重度抑郁四个字狠狠刺痛三个人的双眼。
顾景舟心跳都漏了半拍，他知道林晚的心理问题很严重，但没想到已经到这个地步。
沈宴倒还算平静，静静听着医生的话“林小姐正处在重度抑郁发作期，而且已经出现失眠、手抖、焦虑等一系列躯体化反应，如果不加控制的话，会……”
医生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沈宴垂眸看着报告问“她有说过什么吗？”
“沈总，很抱歉，林小姐没有跟我说任何关于她自己的事，她只提了一个要求。”
顾景舟也抬头看过去，神情严肃“她问我能不能让她睡会儿，她已经很长时间没睡过一个完整觉了。”
“她每天能睡几个小时？”
女医生很认真想了一会儿说“据林小姐所说，她这一周每天也就能睡两到三个小时。”
啪嗒，检测报告滑落在地。
两三个小时？身体怎么能撑得住。
他不敢想这些天的每一分每一秒林晚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已经给林小姐开了安眠药和抗抑郁的药物，按时服用这种情况可以改善。”
说着她敲击着键盘，处方笺弹出，顾景舟一行行看去，足有八种。
“有没有找到病因”顾景舟嗓音沙哑，红着眼问。
女医生沉思一会儿才说“推测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刚才在诊疗室，林小姐一直在说对不起，也很痛苦，看起来像是亲眼目睹了什么人死去。”
顾景舟后退一步缓缓闭上眼。
医生又说了句“对于心理疾病，药物只是辅助，得病人自己逐渐跟自己和解才行，这个过程中她需要陪伴和关爱。”
两人沉着脸都没有说话。
沈宴嘱咐了句给林晚尽心医治，眼神示意让人出去，偌大的问诊室里，只剩下他和顾景舟。
空气里很静，整个房间里只能听到监测仪器时不时发出的滴滴声。
良久，沈宴抢先开了口“你不适合林晚，以后不要再去见她。”
顾景舟还沉浸在林晚重度抑郁的打击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额头青筋暴起“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沈宴神情丝毫不变，根本不理他语气中的敌意，自顾自说“你既然已经和她分开，就不要再去纠缠她。”
顾景舟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沈宴说的话反而句句戳心。
是啊，他和林晚已经半个月没有联系了。
在旁人看来，确实跟分手没有任何区别。
可笑的是，他们之前两个正式的告白都没有。
心思一转，顾景舟听出了沈宴话里的意思“我不适合他，难道你适合？”
两人站的位置不过隔了三五步远，沈宴朝他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很明显，顾景舟拳头缓缓握紧，后槽牙不自觉已咬紧，又试探地最后问一句“你喜欢她？”
“是，她很有魅力，我喜欢她很正常。”沈宴就那么直视着顾景舟那双阴戾的眼，大大方方承认，连说话的尾调都是上扬的。
这句话前半句是客观的，后半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客观的，谁不喜欢美好的事物。
林晚确实有足够的魅力让世上的男人爱上她。
正是因为这种客观，才让顾景舟心里的火腾腾往外冒。
沈宴转过身看他，话锋猛地一转“你当时重伤抢救，你母亲在手术室外那样羞辱她，说出的话……”
沈宴说不下去了，脸已急得涨红，拳头猛地砸向问诊桌，砰的一声“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就任由你母亲那么羞辱，就那么……忍了下去。”
沈宴的眼睛里满是审视掺杂着熊熊燃起的火，顾景舟与那双猩红的眼睛对视。
拳头倏然松开，眼眸一垂，这件事他确实无言以对。
好半晌，他才稳住声线说“这件事，我会代我母亲向林晚道歉。”
“道歉？”沈宴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笑着重复这两个字。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法律、规则做什么？
还是说倒了歉，就可以无视给别人造成的伤害？
顾景舟猛然想起什么，不可置信问“当时韩蔚来救我，是林晚……”
沈宴重重呼吸几下才把那种愤怒压下去，沉默着看向顾景舟。
林晚居然为了顾景舟来求他，当时的沈宴也觉得不可置信，她那样的女人竟然会弯下腰求人，还是为了一个男人。
所以他不想折了林晚的自尊和骄傲，很轻易就答应了，甚至不愿让林晚放低一点姿态。
可林晚居然在顾景舟母亲那里受了那么大的侮辱，这让他怎么能忍。
两人沉默片刻，沈宴从兜里掏出烟盒想吸根烟冷静一下，忽然意识到这是医院，又把烟盒拿在手心。
“而且，就算没有你母亲的阻挠，你们顾家那么多长辈，能眼睁睁地让你娶林晚？你应该很清楚，他们的想法。”
顾夫人几乎可以代表顾氏家族绝大部分长辈对顾景舟婚姻的看法，他们需要顾景舟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起到巩固甚至拓展商业版图的目的，即使顾景舟现在是顾氏的掌权人也不例外。
顾景舟一直很清楚他们的想法。
“七少。”沈宴补充了这个称呼，这个称呼足以让顾景舟回想起很多事。
顾景舟彻底沉默不语。
“你也看到了，她现在的心理状态受不了一点刺激，你能给她的，我一样也能给她，甚至给的更多，而且我绝不会让她在沈家受一点委屈。”沈宴一字一句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顾景舟丢给他一个何以见得的眼神。
沈宴突然来了兴致，眼睛透过金丝眼镜看他，镜片折射着冷光“林晚治好了我奶奶的腿，我爷爷奶奶本来就很欣赏林晚，无论是品行还是能力。而且，阿黛也很喜欢和林晚相处，最重要的是……”
沈宴顿了顿，沉着眼看他“我们沈家从来不需要什么联姻来巩固家族权势，在我爷爷奶奶眼里，没有什么比子女的幸福重要，他们也从未看轻过林晚分毫，从林晚第一次来沈家到现在，从来没有。”
他这话说的真诚，也确实跟顾夫人的行为对比鲜明，顾景舟确实没有争辩的余地。
就在沈宴以为以足够打动顾景舟，打算乘胜追击劝他放弃时，顾景舟凤眼微眯，语气笃定“沈宴，我承认说的这些都很有道理，也许我不是林晚最好的选择，但是你有一件事想错了。”
沈宴面露疑惑，挑眉看他。
“林晚不是需要嫁给谁才能过的很好，而是她自己就可以过得很好，甚至如果她愿意，她不需要任何人。”
沈宴怔了怔，还在反应这些话的意思，只见顾景舟扯了扯嘴角，说出最后一句话“所以，你并不了解林晚。”
沈宴沉默看着他，顾景舟没有理会，径直转身关门离开，只是迈出的步伐不像以往那么稳健，反而有些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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