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冬,十一月十七,夜。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盐似的粒子,敲在瓦上当啷响。到了戌时,已成鹅毛般的絮,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沈府。
西院厢房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
李婉茹坐在炕沿,怀里抱着个襁褓。
孩子太小了,裹在锦被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脸蛋泛着不祥的青紫,呼吸一声比一声弱,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那双眼睛偶尔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眼珠浑浊,已看不清瞳仁的光。
“安儿……”李婉茹的声音哑得厉害,她低下头,用脸颊贴着孩子滚烫的额头,一遍遍低语,“再看看娘,安儿,再看看娘……”
没有回应。只有喉咙里拉风箱似的、越来越微弱的呼哧声。
三个月。从八月中秋那日拼死生下他,到如今大雪压枝,不过短短九十余天。这九十天里,她耗尽了毕生所学,翻烂了家藏医书,试遍了能想到的所有方子。
可这孩子就像一盏漏了底的油灯,任凭她如何往里添油,那火苗还是一天天地黯下去,弱下去。
“夫人……”春杏红着眼,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参汤进来,“您歇会儿吧,从晌午到现在,您水米未进……”
李婉茹摇摇头,接过参汤,自己先含了一小口,试了温度,再俯身,用银匙尖蘸了,极轻、极慢地润在孩子的唇缝。
那两片小小的、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已没了吮吸的力气。
“前头……有消息吗?”她哑着声问,目光却依然胶着在孩子脸上,不敢移开半分,仿佛一移开,那微弱的气息就会彻底断绝。
春杏的眼泪唰地流下来,扑通跪下:“夫人!宫里……宫里方才来人传话,说贵妃娘娘突然急症,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召进宫了!相爷、相爷也还在宫里没回来……”
贵妃急症。
李婉茹的心沉了沉。难怪,难怪从午后便请不到太医。
但,请来了太医又能怎么样?
林晚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从小母亲就得了痼疾,父亲访遍名医圣手。从小林婉茹便耳濡目染,对医学感兴趣。后来她跟着青城山玄真道人学了十年医。八岁识百草,十岁能背《黄帝内经》,十二岁便可施针。
可如今,对着自己亲生骨肉,她竟束手无策。
不,不是束手无策。是所有的“策”,都像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涟漪。这孩子的身体,仿佛天生就是个筛子,再精妙的医术,再珍贵的药材,也补不住那不断流失的生机。
“砚郎……沈砚呢?”她忽然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去请他!他是孩子的父亲,他的血气旺,让他来抱抱安儿,说不定、说不定……”
说不定,父子连心,能唤回一线生机。
春杏的脸色却更加惨白,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哭道:“夫人!少爷他、他午后就去赴宴了,还没、还没回来……”
窗外,雪下得更急了。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暗夜里低声啜泣。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孩子,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这么大的雪。
建安六年,八月十五,中秋。
她记得那天月亮很圆,很亮。陈夫人午后就来陪她说话,带了一盒苏式月饼,说:“你母亲是苏州人,定想念这口味道。”
她那时已有九个多月身孕,身子沉得很,坐久了便腰酸。陈夫人扶她在榻上歪着,替她揉腰,温声细语地说着江南旧事。
说到母亲,说到苏州的老宅,说到虎丘塔下的银杏。
不知怎的,肚子突然就疼了起来。一阵紧过一阵。
疼。撕心裂肺的疼。
她听见孙婆婆在喊:“用力!少夫人,用力啊!看见头了!”
“啊,出血了,流了很多的血!”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是两天后。身上像是被碾过一样疼,喉咙干得冒火。
“孩子……”她哑着声音问。
“在这儿呢,少夫人。”奶娘抱着个襁褓过来,脸上堆着笑,“是个小公子,您看看。”
她挣扎着起身,去看那孩子。
那么小,那么红,皱巴巴的。闭着眼,睡得正沉。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指尖刚触到那柔软的皮肤,孩子忽然“哇”一声哭起来。
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刚出生的小猫。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也疼了。
“安儿……”她轻声唤着,眼泪掉下来,“娘的安儿……”
沈砚是三天后才回来的,他说是朝廷有个案子,需要派他去调查。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仆仆风尘和初冬的寒气。没回自己院子梳洗,径直来了西厢房。
李婉茹正靠在床头,由春杏伺候着喝药。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
“砚郎……”
“婉茹,辛苦了!”沈砚疼惜摸摸林婉茹的头。
然后目光迫不及待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边的摇篮上。
他走过去,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解开了襁褓。
“你做什么?”李婉茹一愣,“孩子怕凉……”
沈砚没理她。他的手指,有些抖,抚过孩子细嫩的左臂内侧。
那里,光洁,白皙。什么都没有。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变得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刀子,猛地射向李婉茹。
“怎么了?”李婉茹心里一慌,挣扎着想下床。
“别动。”沈砚的声音很冷,冷得像窗外未化的积雪。
他收回手,重新裹好襁褓,动作却有些僵硬。
“孩子……”李婉茹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心头不安越来越重,“孩子怎么了?”
沈砚没回答。他直起身,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药,又移到窗外——那里,他看见陈夫人的青呢小轿。
“陈夫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又来过了?”
李婉茹点头:“是,她来送长命锁……”
“她倒是有心。”沈砚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自己夫君在朝上恨不得将我沈家生吞活剥,她倒好,三不五时往我沈家后宅跑。李婉茹,你告诉她,这戏,做得太过了。”
“砚郎!”李婉茹脸色一白,“陈夫人是代我母亲……”
“你母亲?”沈砚猛地转身,眼底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痛楚,“你母亲去世时你才十来岁!陈夫人与你母亲,是什么了不得的交情,能让她记挂这么多年?啊?”
他往前一步,逼近床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还是说,她记挂的根本不是你母亲,而是你——李婉茹?”
“你胡说什么!”李婉茹气得浑身发抖,伤口被牵动,疼得她额头冒出冷汗,“沈砚!你疯了!”
“我疯了?”沈砚笑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是啊,我是疯了。我疯了才会信你!疯了才会觉得,那晚暴雨,你留在陈府,只是不得已!”
“你……”李婉茹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她婚后回访陈夫人,感谢其照拂,谁知归家途中突遇暴雨,车轴又断了,不得已折返陈府借宿一晚。清清白白,翌日一早便回。他当时未曾说什么,她以为他信她。
原来,他一直记着。
“看看他,”沈砚的手指,颤抖地指向摇篮,“看看你的好儿子!他哪里像我?眉毛?眼睛?还是这孱弱得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
“你住口!”李婉茹用尽力气嘶喊,眼泪夺眶而出,“沈砚!这是你的儿子!是你的骨血!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说他!”
“我的骨血?”沈砚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令人心寒的决绝,“李婉茹,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相大白。”
他走了。带着一身寒气,和更深的隔阂。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抱过这个孩子。
偶尔回府,也多半宿在书房。她试图解释,试图用孩子的病情唤起他一丝怜惜,换来的只有他越来越深的冷漠,和眼底那令人心碎的、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厌弃。
直到三天前。
他深夜回府,带着一身酒气,站在内室门口,看着昏黄灯光下守着病儿、憔悴不堪的她,冷冷地问:
“李婉茹,这孩子若没了,对你,对陈家,是不是都算解脱?”
她当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啪!”
一记耳光,落在沈砚脸上。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打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沈砚偏着头,许久,缓缓转回来,脸上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他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好,很好。”他点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李婉茹,记住你今天这一巴掌。记住,从今往后,你我夫妻,情分已尽。”
他走了。再也没踏进这间屋子。
翌日,她便听说,徐阁老亲自点了他的将,派他去河北查一桩紧要案子,归期不定。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心的冰冷和绝望。
怀里的孩子,气息更弱了。小小的胸膛起伏几乎微不可察。
“安儿……娘的安儿……”李婉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落在孩子青紫的小脸上,“是娘没用……是娘救不了你……娘对不起你……”
她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襁褓,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哭声。
窗外,雪落无声。
更漏滴答,子时将至。
忽然,孩子那几乎停滞的胸膛,猛地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用尽了所有生命的抽气声。
李婉茹浑身一僵,慌忙抬头。
孩子原本紧闭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黑白分明、却已失去焦距的眼,静静地、茫然地“望”着虚空,又像是穿透虚空,望着她。
然后,那小小的、青紫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她看清了那个口型。
是——“娘”。
只一瞬。
那双眼中的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胸膛的起伏,彻底停止。
小小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
世界,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李婉茹僵坐着,一动不动,抱着怀里迅速冰冷下去的小小身体,仿佛也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骤然划破了沈府死寂的雪夜。
那声音里浸满了血,浸满了泪,浸满了一个女人失去孩子、失去所有希望后,彻骨的痛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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