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儿云霁,母妃听闻你感染风寒,甚是忧心。你爱梅,母妃知道,却也不能如此胡闹。待身体养好,再去赏梅不迟。三日后乃是元宵家宴,我已求得陛下恩准,接你回宫中养病,切勿托辞,明日便派人来接你。”
谢云霁面无表情,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空的。他将信对折,放进盒中,合上盖子。
“找个隐蔽的地方收着。”
“是。”清风接过木盒,放回书架背后。
“殿下,那女子…”清风迟疑道,“明日就要离开,太子必定会派人来搜,若她被发现,只怕…”
“带走。”谢云霁总是淡淡的,仿佛说的不是藏一个人,而是添一件物什。
清风犯了难,他白日里出去仔细查看过,别院外面被围得水泄不通,每半个时辰便有一队官兵巡逻,暗地里更有不少侍卫,死死盯着前后门。
幸而这一带都是这种不大不小的院子,周围没有高楼,才让他们无法登高窥见里面的光景。
难办,却也不是没有办法,清风微微低头,试探道:“娘娘听闻殿下病的厉害,要不要属下回府里多挑几个丫鬟来服侍。走的时候,让那女子混在丫鬟中…”
“你安排便是。”
“属下领命。”清风微微一笑,他从十岁便跟着这位主子,早摸透了他的脾性,没拒绝,便是应允。
深夜。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只照亮那一方狭小之地。
谢云霁裹紧被子,躺在书案旁的矮榻上,盯着烧红的炭火,久久不能入眠。
窗外寒风凛冽,撞得门窗吱呀作响。深夜里,这是他唯一能听见的动静。
突然,外面传来打更的梆梆声:“三更已到,平安无事。”
谢云霁闭上眼,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捏着被角,屏息凝神。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咚咚…”
不对,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脚步声。
谢云霁猛地睁眼,坐起身来。被子滑落,露出里面一身玄色衣装——他竟穿戴整齐,和衣而卧。
“殿下,不好了,那女子的房间走水了,她…她不见了。”门外传来清风的声音,焦虑又急躁。
“什么?”谢云霁一手抓起披风套在身上,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只见后院映着一片红光,“人呢?”
清风心虚的侧身让出路,双手抱拳:“跑了,清水已经追出去了。”
“你留在院内,警惕太子登门。”谢云霁抽出清风腰间匕首,握在手上,身形一纵,无声跃上房梁,转瞬便隐入夜色。
巷子里乱成一团,打更人更是敲着梆子高喊:“走水了…走水了…”
街上巡逻的官兵纷纷跑过来救火。
藏在暗中的侍卫也纷纷现身,分成两路:一路往东,追着才从别院翻墙而出的黑影,一路往反方向跑了。
火光冲天,街上人声鼎沸,紧闭的房门纷纷打开,男人们提着桶往别院跑去。林齐安缩在屋檐下,心跳快的像擂鼓。
白日里她开着的窗,直到晚上都没关。
她躺在床上安静等着,等院墙外巡逻的脚步响起,等脚步声远去,才摸黑起来,将炭火倒在床上,自己爬上窗边的桌子。
清水推门的瞬间,她从窗户翻身而出,沿着长廊跑到墙角躲着。
等所有人都去救火,她翻墙逃了出来,落地时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她趴在地上不敢动,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她这才敢大口喘气,爬起来,钻进巷子里。
林齐安望着别院的墙头,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里乱成一团,低声说了句:“若有来日,定当报答。”
她转身跟上往反方向跑的暗卫——要是没猜错,他该去太子府报信了。
偶有巡逻官兵路过,她便躲在巷口的石墩下或门檐下,一路躲躲藏藏,没过多久,便跟丢了。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林齐安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但她确信,此刻已经远离七殿下的院子,哪怕现在被抓,也不会连累他。
北风刺骨,像长了眼睛似的从领口,袖口往里钻。林齐安缩着脖颈,吸进去的是冷气,吐出来的是白雾,脸蛋冻得通红,鼻子湿润润的,冻得流了鼻涕。
林齐安刚拐进一条窄巷,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她来不及退,只能贴着墙根,屏住呼吸。
一队巡逻兵从巷口经过,灯笼的光从她脚边扫过,再近一寸,就会照到她身上。
她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等脚步声远去,她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正要出去时, 脚步声再次传来。
林齐安屏住呼吸循声望去——一行人穿着铠甲走过来,每人手里提着一个灯笼。
等他们走过去,她蹲下身,从地上捡了几颗石子,包在手帕里,朝队伍末尾扔去。
“谁?”石子落地,惊起一片动静。
队伍停下,走在最前面的人折返回来,问那喊出声得士兵:“何事惊慌?”
那士兵打着灯笼,弯腰转了一圈,在不远处发现那块手帕,忙递了过去。
为首那人脸色一变,众人都围了上来。
林齐安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人群很快散开,那人揣着手帕,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林齐安蛰伏在暗中,盯上一个瘦小得士兵,悄悄跟了上去。等那人拐进一条窄巷,她冲上去,右手做刀,狠狠劈在他后颈。
小兵一个踉跄,还没喊出声,林齐安已扯住他披风一角,裹住他的头,狠狠往后一拉,小兵仰面摔倒,灯笼落地。
林齐安从他腰间抽出佩刀,抵在脖子上,附耳低声道:“别出声,不然我要你的命。”
小兵双腿直哆嗦,声音也跟着发颤:“不喊,不喊,姑娘饶命。”
林齐安拉着他退到暗处,又问:“太子派你们在此处做什么?”
小兵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
林齐安冷笑一声,手里的刀又往前送了送。
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小兵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姑娘饶命,我才当兵不足一月…”
林齐安扯下他头上的披风,露出一张娃娃脸,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心里一软——在边关,这个年纪的男孩,也是早早扛起一家生计,拿命换军饷。
但心软不能当饭吃,她抬手将刚才在地上搓的泥丸塞进他嘴里,低声道:“此毒半月发作一次,只要你听话,我就给解药。”
小兵立刻跪在地上磕头,“姑娘,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我不知道太子要抓谁?”
这声音几乎是从肺腑里迸出来的,吓得林齐安再次抓起他的披风塞在他嘴里。声音小了许多,只剩呜咽。
林齐安拍拍手,看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故作严肃:“放心,只要你听话,半月后我给你解药。你若告密——”
她抬起左手,露出掌心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我便杀了你。”
小兵看着她掌心的血窟窿,浑身一颤,拼命点头。
“待会儿太子到了,你把他引到此处。”
小兵委屈地睁大双眼,眼中满是惊恐,呢喃道:“太子…我…”,我能有什么本事让太子听话?
话还没说完,就见林齐安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这个交予太子,他自会来的。”
林齐安捏着玉佩,指尖微微发颤。
这块玉佩,是三年前在边关时,谢怀瑾亲手送给她的,他待她一直很好。那些日子,她曾以为他是真心。
可赵凌洁那些话,林府被抄是他下的令,又让她不敢再信。
他会不会一个人来?林齐安不知道。
她把玉佩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像是在赌桌上的押下的最后一块筹码。
赌太子对她,还有没有一丝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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