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梆子敲过,静心殿的烛芯爆出个灯花。
阿芜蹲在炭盆前拨火,火星子噼啪溅在她手背上,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压低声音又道:"冯尚仪的人查得可细了,连储秀宫值夜宫女的灯油都要数。
奴婢还听见小桃说,昨儿夜里茶水房有三个低等宫女凑着炉子说话,翻来覆去就提娘娘您'御书房夜读'的事,什么'窥探军机'、'罪臣之女不安分'......"
沈微澜正将密记重新缝进斗篷里层的手顿住。
她垂眸盯着指尖的银线,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她们说话时,可有人总吞咽?
或是眨眼过频?"
阿芜一怔,回忆着绞紧帕子:"小蝉说'窥探军机'那回,喉结动了三次,眼睛直往灯影里躲,像被什么扎了似的。"
沈微澜将银线穿进针鼻,动作慢得像在拨弄琴弦:"说谎时的症候。"她指尖划过斗篷边缘的冰纹暗绣,"有人教她们说这些,又拿话吓唬着,才会这般不自然。"
炭盆里的炭块突然坍了一角,劈啪声惊得阿芜缩了缩脖子。
沈微澜将缝好的斗篷挂回衣架,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割出半片阴影:"去歇着吧,明儿还要早起。"
阿芜应了一声,端着炭盆退下时,瞥见主子站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垂落的眼睫,那是在算账的模样。
次日卯时,御膳房的安神茶迟了半刻。
青瓷盅搁在案上时还冒着热气,沈微澜望着茶盏底的水痕,忽然喊住要退下的小宫女:"这茶走的哪条路?"
小宫女跪得膝盖发颤:"回娘娘,从御膳房出来,绕了尚仪局偏门......"
"陈九。"沈微澜指尖叩了叩案角,"去查查送茶的小顺子,昨夜子时后可在角门与人交接。"
陈九是她从王府带出来的暗卫,此刻垂首应下,腰间玉佩在晨光里晃了晃,便隐入廊下阴影。
沈微澜拢了拢狐裘,往御花园去。
晨雾未散,她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转过月洞门,正撞见冯尚仪带着四个女官往储秀宫去。
"尚仪大人。"她扶着婢女的手福身,声音里裹着三分忧色,"妾身近日每夜在御书房读些《女诫》《内则》,连《论语》都只敢翻前半卷。
偏生宫里头风言风语......"她抬眼时眼眶微红,"若真有人说妾窥探军政,那可真是要了妾的命了。"
冯尚仪的手指在戒尺上微微发颤,袖口绣的缠枝莲跟着抖了抖。
她勉强扯出笑:"沈更衣谨慎,是本宫该学的。"
沈微澜望着她泛白的指节,心中冷笑。这哪里是学,分明是怕。
怕她真谨小慎微,怕她不谨小慎微,怕她的谨小慎微坏了背后人的局。
当晚御书房夜读,沈微澜翻着《唐律疏议》,忽抬眼道:"陛下,臣妾前日听宫人说有本《北疆屯田录》,不知写的什么?"
萧长渊正在批折子的笔一顿,抬眸时眸底寒光如刃:"此书藏于内阁禁阁,非奉旨不得取阅。"
沈微澜立刻伏地,发间珠钗撞在青石板上:"臣妾该死!
不过是茶余饭后听人闲谈,一时好奇......"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泪坠落的轻响。
萧长渊凝视着她伏在地上的脊背,忽然将笔往案上一掷:"起来。"他指节敲了敲案头的密报,"明日起,你读的书,朕让尚仪局登记。"
沈微澜垂眸应是,余光瞥见他指腹蹭过密报边缘,那是他动怒时的惯常动作。
有人伪造了她的"僭越书单",想激得帝王动杀心。
三更天,陈九掀帘进来时带了冷风。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小顺子说,昨日未时在角门见着淑妃的绿芙姑姑,塞了他五两银子。
绿芙那夜戌时离宫,子时才回来。"
沈微澜展开案头的密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近半月各宫动静:"十一月初九,茶水房小蝉说话时呼吸频率17次/分,较平日快3次;十一月初十,储秀宫春桃眨眼21次/刻,平日12次......"她将绿芙离宫的时辰与宫女传谣的时间线重合,指尖重重按在"绿芙"二字上,这是情绪操控的中枢,用赏钱诱着说,用"皇帝震怒"吓着记。
次日辰时,冯尚仪的巡查队伍到了静心殿。
沈微澜带着阿芜迎在廊下,见冯尚仪举着戒尺要说话,忽然上前半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尚仪大人可知,昨夜三更,绿芙曾独自出宫半刻?"
冯尚仪的戒尺"当啷"坠地,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胡说",却见沈微澜退后两步,垂首含笑:"宫规森严,妾身不敢妄言。
只是大人掌着宫规,总该查查灯下的影子,无影的,未必无心。"
冯尚仪踉跄着转身,裙角扫过廊下的积雪。
沈微澜望着她的背影,手抚上袖中那张纸条,是陈九今早送来的,上面用炭笔写着:"绿芙每月初七申时三刻,必往西市药铺取'安魂散'。"
西市的风该起了。
她望着殿外渐亮的天色,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安魂散,安的是谁的魂?
治的又是谁的癔症?
待冯尚仪的身影消失在转角,阿芜凑过来小声道:"娘娘,要派人跟着绿芙吗?"
沈微澜将纸条收进妆匣最底层,匣底压着块羊脂玉牌,是父亲当年教她观人术时用的镇纸。"不用。"她指尖拂过玉牌上的"见微知著"四字,"该来的,自会来。"
窗外,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过,落在宫墙的积雪上,留下一串细碎的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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