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味混着街边汽车尾气一股脑扑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沈砚听不懂对方嘴里的cos、拍戏是什么意思,可对方脸上那股戏谑的神态,他看得明明白白。三个人呈半圈把他拦在人行道上,堵住了往前走的路。路上来往的行人下意识放慢脚步,有人远远绕开,也有几个好事的路人停下,隔着一小段距离观望,拿出手机悄悄对着这边。
那捆竹简被沈砚紧紧抱在怀里,他不敢用力挤压,竹简竹片脆生生的,要是裂开了,上面所记的墨门技艺就永远缺失了。他一只胳膊护着竹简贴近胸口,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摆出打架的姿态,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
墨家讲非攻,不是任人欺凌的软弱。非攻,是不主动挑起争斗,不恃强去欺负弱小,但若是祸事找上门,也要懂得守御自保。先辈守城之法,最先教的从来不是进攻杀敌,而是保全自身,护住手中要守护的东西。
为首的黄毛青年见他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着自己,只当这人是被吓傻了,咧嘴笑了笑,往前又踏出一步,伸手就想去扯沈砚身上那件粗布深衣的衣袖。布料看着老旧,纹路古朴,在他眼里就跟拍戏的道具差不多。
“说话啊,哑巴了?这身衣服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借来拍短视频的?要不借我们玩玩,拍个段子给你点小钱。”
手掌带着一股粗鲁的风直奔衣袖而来。周围围观的人有人小声惊呼,还有人拿出手机准备拍下冲突。
沈砚眼神微微一凝,身子没有往后退,肩膀轻轻一侧,脚步极轻地横向挪出小半步。看着像是简简单单的避让,却刚好卡在对方伸手的轨迹之外。黄毛这一抓直接落空,身子因为冲劲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扑空栽倒。
这一下完全出乎三个混混的预料。
另外两个旁边染着别的发色的小子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玩笑的神情淡了一些。他们本来觉得这就是个穿着奇特、性格比较胆小的怪人,随便调侃摆弄一下,说不定还能找些乐子,没料到对方回应这么干脆。
黄毛站稳之后,脸上挂不住,面子下不来,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吐掉嘴里的烟蒂,烟头掉在柏油地上弹了两下,冒出一点微弱的青烟。
“呵,还敢躲?装什么装。”
他抬手就想直接推搡沈砚的肩膀。这一回不再是玩笑试探,手上实打实带上了力气,打算直接把人推个踉跄,杀一杀对方的气焰。
沈砚依旧没有出手伤人。他右手抬起来,手掌平平,不去击打对方,只是精准抵在对方推过来的小臂位置。没有硬碰硬去硬扛那股推力,手腕微微卸力,顺着对方冲过来的力道轻轻往旁边一带。
黄毛就感觉自己手上的力气好像打在了一团流动的棉花上,浑身的力道一下子就跑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侧面转过去,脚下一滑,差点直接摔坐在地上。他赶紧慌里慌张地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子,脸上又是气恼又是吃惊。
“小子,你找事是吧!”
另外两个人见状,也不再看热闹,一左一右包抄上来。街头的围观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低声劝别动手,也有人怕惹麻烦,直接走远。马路上车流依旧穿梭不息,喇叭声此起彼伏,繁华都市的喧嚣,和人行道上这一场对峙交织在一起。
沈砚心里清楚,此地不宜久留。他现在又饿又累,手肘还在流血,浑身到处都是坠落带来的淤青,体力本就损耗严重。真要是彻底大打出手,就算他凭借墨家武道能够制服眼前三人,引来大批旁人围观,闹到官府,也就是这个世界的警察面前,对他而言没有半点好处。
他无身份,无户籍,身无分文,唯一的依仗就是怀里的竹简和腰间的巨子环。一旦被带去相关部门问话,这些传承信物很可能会被收走,那墨家这点火种,就危险了。
他不想伤人,但也绝不能被人拿捏,更不能让竹简受损。
“退开。”
沈砚开口,声音并不低,音色沉稳,带着一点古人说话独有的平缓节奏。他刚穿越过来,还没完全把这个时代的语言习惯掌握熟练,用词简单,咬字有些生硬。
三个混混哪里听得进去警告,只觉得这人故作高深。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挥拳,一个伸手想去抢夺他怀里抱着的那一捆竹简。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一捆老旧的破书,看着稀奇,抢过来还能当个好玩的物件。
看见有人手直奔竹简而来,沈砚眼神骤然冷了几分。可以辱他自身,却万万不能碰墨家典籍。
脚下步子变幻,是墨家守御术里的步罡,身形就像风中的松柏,灵活又稳固。他侧身躲开拳头,胳膊肘轻轻磕在那人手腕关节处,没用多大力气,精准点在关节薄弱之处。那人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立马失了力气,惨叫一声缩回手。另一边扑过来的人,被他脚掌轻轻扫过脚踝,重心一歪,扑通一下单膝跪在柏油路面上。
短短一两秒,两个人相继受挫。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残忍重创,全部都是制敌卸力的手法,是墨家守城武法里面,专门用来制服来犯之敌,而非杀伤对方的招式。
黄毛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穿着古装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好欺负的疯子或者coser,是真的有本事。
周围围观的路人全都安静下来,好多人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愣愣看着这边。
就在黄毛还想硬着头皮上前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电动车刹车的声响。一个穿着反光马甲的中年安保骑着巡逻电动车赶了过来,车子停在路边,一脚支地,皱着眉头看向这边。
“干什么干什么!大街上聚众打架,都散开!”
安保的嗓门洪亮,一出场,三个混混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们就是街头混日子的,最怕碰见巡逻的人。黄毛狠狠瞪了沈砚一眼,撂下一句放狠话的话。
“你给我等着。”
说完,不敢再耽搁,叫上另外两个伙伴,三个人灰溜溜地钻进旁边的小巷,一下子就没影了。
麻烦暂时驱散,可危机并没有完全过去。那名安保的目光立刻落到沈砚身上,上下打量他一身古朴的粗布衣裳,看着他手肘还在渗血的伤口,再看看怀里紧紧抱着的一捆老旧竹简,眉头皱得更紧。
围观群众的视线全部集中到沈砚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人什么情况啊。”
“穿得跟古代人一样,身手还挺好。”
“是不是精神方面不太好?”
“刚刚那几下看着真专业,不像装的。”
细碎的话语传入耳朵,大部分词汇沈砚听不太懂,但是猜测得到大致的意思。安保大叔从车上下来,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尽量放平和,但是带着职业的警惕。
“小伙子,你没事吧?刚才那几个人找你麻烦?你是哪里人,家人呢?身份证拿出来我看一下。”
身份证。
沈砚心底微微一沉。这个词语他刚刚从路人交谈之中隐约听过,似乎是这个世界证明身份的凭证。可他来自已经彻底湮灭的千年幽谷,哪里来的这种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肘,伤口的血已经半干,黏住衣袖,一阵阵刺痛不断传来。腹中空荡荡的,饥饿感一阵阵翻涌上来,浑身的疲惫感在此刻一股脑涌上来。刚刚那一番对峙,看着没有激烈打斗,实际上也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体力。
面对安保的问话,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应答。说实话,说自己是千年前墨家巨子,从另外一个时空被失控机关扔到这里,旁人只会把他当成神志不清。撒谎,他自幼恪守墨家真诚之本,不习惯编造虚妄的谎话。
怀里的竹简沉沉的,腰间的青铜巨子环贴着皮肤,带着冰凉的触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眼下的处境。
安保见他沉默不语,不掏证件,也不回答籍贯家人,眼神更加怀疑。
“说话啊,怎么不说话?要是遇到难处了可以说,要是走失了,我可以帮你联系救助站。可不能在大街上和人起冲突。”
救助站三个字,沈砚听不明白,但是能听出来对方没有恶意,只是在履行职责。周围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再耗下去,迟早会引来真正的警务人员。没有身份的问题,会彻底暴露。
不能继续留在此处。
沈砚脑子飞快转动,调动刚刚短暂观察学到的零碎现代语言,尽量简单地回复。
“多谢你一番好意,我……我没什么大问题,我得离开这个地方。”
话音一落,还没等安保接着追问,他抱着竹简,微微侧过身,躲开对方,顺着人行道人流的缝隙,步子不太快,但是格外干脆,直接朝着人流密集的街道深处走过去。
安保想要伸手拦一下,可街上人来人往,对方也没有动手伤人,只是离开,他也不好强行拉扯,只能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皱着眉头,拿出对讲机简单汇报了几句情况。围观的人群看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开,只留下地面上那一个被丢弃的烟头。
沈砚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高楼林立、车来车往,无数陌生的事物不断冲击着他的感官。他把怀里的竹简紧紧护着,半点磕碰都不敢有。手肘的伤口持续作痛,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每走一步都带着酸胀的痛感,饥饿与口渴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浑身难受。
他现在面临最现实的几道难关。第一,没有吃食饮水,身体撑不了多久。第二,没有落脚睡觉的地方。第三,没有这个世界的身份凭证,一旦被官方仔细盘问,就会陷入巨大麻烦。第四,他完全不了解现代社会的规则,语言、器物、人情世故,全部都要从头学起。
两千章的长线伏笔,就在这儿悄悄埋下。墨家的学问浩瀚如海,机关、冶金、木工、格物,他一身本事举世无双,可放到这个时代,空有一身绝学,却连一口热饭都换不来。先辈的大道,从来不是只靠武道立身,想要复兴墨门,首先要做的,就是在这个陌生的世间好好活下去。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不动声色观察四周。街边的店铺橱窗,路上行人的一举一动,路边的招牌,来往的车辆,全部都在他的观察范围之内。墨家格物,讲究观万物而察道理。他要尽快看懂这个世界运转的逻辑。
路过一处街边绿化带,旁边有一处僻静的拐角,有高大的灌木丛遮挡视线,少有人经过。沈砚看了看四周,确认暂时没有路人注意自己,便闪身走了进去。
灌木丛后面,正好有一块干燥的水泥台阶。他小心坐下来,把那一捆竹简轻轻放在腿上,没敢直接放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生怕潮气损毁竹简。而后他才低下头,查看自己手肘的擦伤。衣袖布料早已被干涸的血迹黏住,若是强行撕开,必然会扯动皮肉,带来钻心刺痛。身处异世,无草药、无纱布、无任何疗伤之物,他只能任由伤口就这么暴露着。
他倚着冰凉的墙壁,抬眼望向远处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街边灯火次第亮起,温柔的暮色铺满整座城市,夜幕缓缓降临,庞大繁华的现代都市,即将褪去白日喧嚣,迎来彻夜灯火。
孤身一人,流落异世。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但怀里的竹简尚在,腰间巨子环尚在,墨家的火种,就还没有熄灭。
沈砚深深吸了一口混杂城市烟火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茫然。不管前路多难,他都要在这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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