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苏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满京城都知道——太子太傅之子苏明远,要娶太后的侄女了。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宾客如云,朝中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来了。毕竟苏太傅是太后的心腹,这桩婚事,是太后亲自指的。
谁不来,就是不给太后面子。
“恭喜恭喜!”
“苏公子年少有为,温小姐贤良淑德,真是天作之合啊!”
宾客们说着客套话,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了苏府后门。
沈惊鸿掀开车帘,看着眼前张灯结彩的府邸,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十年前,苏明远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惊鸿,等我长大,我一定娶你。”
十年后,他娶了别人。
娶的还是害死她全家的仇人的侄女。
“在想什么?”萧夜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惊鸿放下车帘,面无表情:“在想,今天的喜酒,该用什么毒。”
萧夜澜挑眉,似笑非笑:“沈大夫,本王是带你来送礼的,不是来杀人的。”
“有区别吗?”
“有。”萧夜澜伸手,递给她一个锦盒,“本王准备的礼,比你那些毒药有意思多了。”
沈惊鸿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翡翠玉佩,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连城。
“王爷好大方。”她淡淡道。
“不。”萧夜澜勾唇,“本王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白送。”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将锦盒合上,塞进袖中。
她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欠这个男人的。
“走吧。”她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萧夜澜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跟了上去。
---
苏府正厅,宾客满座。
苏明远一身大红喜袍,面如冠玉,温润儒雅,正站在门口迎客。他笑得温和得体,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昨夜,他又梦到了十年前。
梦到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甜甜地叫他“明远哥哥”。
梦到她说:“等我长大了,就嫁给你。”
梦到她消失的那个雨夜,满城的鲜血。
“少爷。”管家匆匆跑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苏明远脸色微变:“什么?摄政王来了?”
管家点头:“已经在门口了,还带了一位姑娘。”
苏明远眉头紧锁。
摄政王萧夜澜,权倾朝野,与太后一党明争暗斗多年。今日他来,绝不只是来喝喜酒的。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位姑娘是谁?
“快请。”他深吸一口气,挂上得体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大门外,萧夜澜一袭玄色锦袍,负手而立,周身气势凌厉。身后,沈惊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雅长裙,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苏明远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心中莫名一颤。
这双眼睛,好熟悉。
“摄政王大驾光临,明远有失远迎。”他恭恭敬敬地行礼。
萧夜澜虚扶一把,笑道:“苏公子大喜,本王怎能不来?这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他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沈惊鸿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锦盒递过去。
苏明远接过锦盒,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这位姑娘是……”
“本王的客人。”萧夜澜淡淡道,“姓沈。”
姓沈。
苏明远手指一紧,几乎握不住锦盒。
他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勉强笑道:“沈姑娘,有劳了。”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她不能开口。一开口,苏明远一定会认出她的声音。
十年前,她最信任的人是他。十年后,她要亲手揭开他的真面目。
“请,里面请。”苏明远侧身让路。
萧夜澜大步走进正厅,沈惊鸿紧随其后。
她经过苏明远身边时,一阵淡淡的药香飘过。
苏明远浑身一震。
那是……惊鸿身上的味道。
她小时候总爱往药圃里跑,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不可能。
他猛地回头,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心脏狂跳。
惊鸿已经死了。
十年前,镇南王府满门抄斩,无一活口。
他亲眼看到她的名字写在处决名单上。
“少爷?少爷?”管家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苏明远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继续迎客。”
---
正厅内,宾客们见到摄政王,纷纷起身行礼。
萧夜澜摆了摆手:“今日是苏公子的好日子,不必多礼。”
他在主桌坐下,沈惊鸿坐在他身侧。
周围的官员们窃窃私语,都在猜测这位蒙面女子的身份。
能让摄政王亲自带来赴宴的女人,绝非等闲之辈。
“吉时已到——”
司仪高喊一声,鼓乐齐鸣。
苏明远牵着新娘的手,缓缓步入正厅。
新娘身着凤冠霞帔,盖头遮面,身姿婀娜。她身后跟着一群侍女,排场极大。
毕竟是太后的侄女,温家的大小姐,温如玉。
苏明远走到堂前,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沈惊鸿的方向。
那双眼睛,始终盯着他。
冷冷的,像在看一个死人。
“一拜天地——”
苏明远和新娘转身,朝门外拜下。
沈惊鸿端起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眼中寒光一闪。
“二拜高堂——”
苏太傅和夫人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
“夫妻对拜——”
苏明远转过身,与新娘相对而立。
就在此时,沈惊鸿忽然开口了。
“且慢。”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满堂寂静。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苏明远浑身僵硬,瞳孔骤缩。
这个声音——
“沈姑娘?”苏太傅皱眉,“今日是我儿大喜之日,姑娘有何指教?”
沈惊鸿缓缓站起身,摘下脸上的面纱。
一张绝色的脸暴露在众人眼前。
清冷的眉眼,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
与十年前那个小女孩,有七分相似。
苏明远手中的红绸“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
“惊……惊鸿?”
满座哗然。
惊鸿?镇南王府的沈惊鸿?那个应该已经死了十年的沈惊鸿?
“苏公子好记性。”沈惊鸿淡淡道,声音清冷如霜,“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苏明远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新娘一把扯下盖头,露出一张艳丽却刻薄的脸,怒视着沈惊鸿:“你是谁?凭什么打断我的婚礼?”
沈惊鸿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始终盯着苏明远:“苏明远,我来,只问你一句话。”
苏明远喉结滚动,声音发颤:“你……你是人是鬼?”
“人。”沈惊鸿一步步走向他,每走一步,气势便强一分,“十年前,有人从菜市口救了我。我活了,沈家三百一十一口人,死了。”
她走到苏明远面前,仰头看着他:“苏明远,当年向太后告密的人,是不是你?”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太傅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放肆!沈家逆贼的女儿,也敢来我苏府撒野?来人!把她拿下!”
“谁敢?”萧夜澜慢悠悠地开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沈姑娘是本王的客人,动她就是动本王。”
苏太傅脸色一变:“摄政王,你——”
“苏太傅急什么?”萧夜澜放下茶杯,似笑非笑,“沈姑娘只是问个问题,又不是要杀人。苏公子若是清白的,回答便是。”
苏明远看着沈惊鸿的眼睛,那双曾经装满星星的眼睛,如今只剩冰冷。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不敢回答吗?”沈惊鸿冷笑,“那我替你说。十年前,你父亲苏太傅,受太后指使,伪造通敌书信,诬陷镇南王谋反。而你,苏明远,你亲手写了那份告密书,以项上人头担保——”
她一字一顿:“你,亲手,害死了,我全家。”
“我没有!”苏明远终于吼了出来,眼眶通红,“惊鸿,我没有害你!那份告密书不是我写的!是有人冒充我的笔迹——”
“够了!”苏太傅大喝一声,“明远,闭嘴!”
苏明远浑身一震,看向父亲,眼中满是惊恐。
沈惊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苏太傅,你儿子比你想象的要善良。可惜,善良救不了他,也救不了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
正是那份告密书。
“这是卷宗中的原件。”沈惊鸿将纸张亮给所有人看,“上面写着——‘臣,苏明远,以项上人头担保’。字迹与苏明远的一模一样。”
苏明远脸色惨白:“那不是我写的!真的不是我!”
“我知道。”沈惊鸿淡淡道,“字迹可以模仿,但有一样东西,模仿不了。”
她看向苏太傅:“苏太傅,你儿子的笔迹,是你亲手教的。他最擅长藏锋,而这份告密书上的字,锋芒毕露——那是你的笔迹,苏太傅。”
苏太傅瞳孔骤缩。
满堂再次哗然。
告密书,是苏太傅自己写的,却署上了儿子的名字?
“你疯了!”苏太傅怒极反笑,“就凭一张纸,就想污蔑本官?”
“污蔑?”沈惊鸿冷笑,“要不要请笔迹鉴定官来当场比对?苏太傅,你写了一辈子的字,总有人认得出来吧?”
苏太傅脸色铁青,嘴唇发抖。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够了!”
所有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穿凤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进正厅。
太后驾到。
沈惊鸿瞳孔微缩,攥紧了手中的纸张。
正主,终于来了。
太后扫了一眼满堂宾客,最后将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就是沈啸的余孽?”
沈惊鸿毫不畏惧,直视着她:“太后娘娘,十年不见,您老了。”
太后脸色一变,冷笑道:“嘴倒是硬。可惜,嘴硬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她拍了拍手,门外顿时涌进数十名禁军,手持刀剑,将沈惊鸿团团围住。
“来人,把这个逆贼之后拿下!”
萧夜澜慢悠悠地站起身,挡在沈惊鸿身前:“太后娘娘,沈姑娘是本王的客人,您这样,不太好吧?”
太后眯起眼睛:“萧夜澜,你要保她?”
“本王只是觉得,今天是苏公子大喜的日子,见血不吉利。”萧夜澜笑道,“不如这样,让沈姑娘把话说完。若是她污蔑苏太傅,本王亲自将她交给太后处置。若是苏太傅真的做了亏心事——”
他顿了顿,笑容一收,眼中寒光乍现:“那太后包庇罪臣,又该当何罪?”
太后脸色一僵。
萧夜澜这是在逼她。
如果她不让沈惊鸿继续说,就是心虚。如果她让沈惊鸿继续说,万一真的查出什么……
“好。”太后咬牙,“本宫倒要看看,这个黄毛丫头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沈惊鸿看向苏明远。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明远。”她轻声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当年告密的人,是不是你?”
苏明远嘴唇哆嗦,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惊鸿……对不起……”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对不起……我当年什么都不知道……我父亲说只是弹劾你父亲几句……我不知道会满门抄斩……我不知道……”
苏太傅脸色大变:“逆子!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苏明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父亲,十年了,我每天都能梦到沈家的血!我受够了!我不想再骗了!”
满堂死寂。
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沈惊鸿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明远,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你不知道?”她冷冷道,“你不知道,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你不知道,沈家三百一十一口人的命,就能回来了?”
苏明远浑身一震,说不出话来。
沈惊鸿转身,看向太后:“太后娘娘,告密书是伪造的,通敌罪是诬陷的。您还有什么话说?”
太后冷笑:“就凭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就想扳倒本宫?沈惊鸿,你太天真了。”
她拍了拍手,禁军齐刷刷拔出刀剑。
“今日,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萧夜澜叹了口气:“太后,您这是要杀人灭口?”
太后阴冷一笑:“是又怎样?萧夜澜,你以为你带一个黄毛丫头来,就能翻案?这天下,还是本宫说了算。”
“是吗?”萧夜澜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太后娘娘,您有没有想过,本王为什么要选在今天动手?”
太后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萧夜澜拍了拍手。
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百名金甲侍卫涌入苏府,将禁军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是禁军统领——萧夜澜的人。
“太后娘娘,您的禁军,已经被本王的人替换了。”萧夜澜慢悠悠地说,“今天,走不出这个门的,是您。”
太后脸色煞白:“你——你敢!”
“本王有什么不敢的?”萧夜澜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太后勾结北狄,陷害忠良,毒害太子,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今日,本王奉旨——”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展开。
“废后。”
满堂跪倒,山呼万岁。
太后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看向苏太傅,看向那些朝臣,看向那些平日里对她阿谀奉承的人——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她。
墙倒众人推。
太后终于明白,今天的一切,都是萧夜澜布好的局。
苏府的婚宴,不过是个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逼她现身,逼她动手,然后将她一举拿下。
“你……”她指着萧夜澜,手指颤抖,“你好狠……”
萧夜澜淡淡一笑:“太后过奖。”
他转身看向沈惊鸿,伸出手:“沈大夫,本王答应你的,做到了。”
沈惊鸿看着那只手,沉默片刻,没有握住。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苏明远,看向瘫软在地的苏太傅,看向大势已去的太后——
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悲凉。
三百一十一条人命,换来的,就是这样一场闹剧。
“王爷。”她淡淡道,“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菜市口。”
“去做什么?”
沈惊鸿转身,背影清冷孤寂:“给我爹娘,上柱香。”
---
暮色四合,菜市口。
沈惊鸿独自站在当年行刑的地方,手中捧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蹲下身,将香插在地上,轻声道:“爹,娘,惊鸿回来了。”
“十年了,我终于查清了真相。”
“害我们的人,太后,已经被废了。”
“告密的人,苏太傅,也逃不掉了。”
“可是……”她声音哽咽,“你们回不来了。”
泪水终于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夜澜走到她身后,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
“天冷了,回去吧。”
沈惊鸿没有动:“王爷,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太后会在婚宴上动手?”
“嗯。”
“所以你带我来,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引太后入局?”
“一半一半。”萧夜澜淡淡道,“本王确实需要太子活着,也确实需要扳倒太后。而你是最好的饵。”
沈惊鸿冷笑:“那我算什么?棋子?”
萧夜澜沉默片刻,轻声道:“本王从不把棋子披上自己的大氅。”
沈惊鸿一愣,转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那双凤眸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沈惊鸿。”他低声道,“本王说过,这天下能配得上你的男人,只有本王。”
“不是因为你是镇南王的女儿,也不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
“而是因为,你是沈惊鸿。”
沈惊鸿心脏狂跳,别过头去:“王爷,我不信你。”
“没关系。”萧夜澜勾唇,“本王有的是时间,让你相信。”
他伸出手:“走吧,回家。”
沈惊鸿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
掌心相贴,温暖蔓延。
也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也许,这世上,真的还有人在等她回家。
---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