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CIRCL咖啡馆——
沈归和秦铮面对面坐着，耐人寻味的看着对方，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秦铮家跟沈家是世交，往上数三代就有交情。秦铮的爷爷和沈归的爷爷是发小，小时候性子野，两人见面就掐。
秦铮比沈归大半岁，但从小被沈归压一头——不是压得死死的，是那种“你明明觉得你行，但每次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赢了”的微妙感觉。秦铮嘴上骂骂咧咧，心里服气得不行。
“我让林特助查了一下喻骏德的底细。”秦铮翻着手机里的资料，“临城人，四十三岁，在本地做一点小生意，规模不大，有暴力倾向，擅长PUA，离过一次婚，再婚，现任老婆姓安，后来两人又生了一个女儿。喻瑾是前妻白洁生的，在搬出家之前一直在被殴打和精神暴力。”
沈归喝了一口冰美式，等着他继续。
“不过关键是——喻骏德最近突然开始打听杭家的事。不知道他从哪得到的消息，但可以肯定，他已经知道了喻瑾和杭家可能有关系。”秦铮把手机递过去，“你看，他上个月给湾州那边的好几个公司投了简历，还联系过杭氏集团的人事部。”
沈归扫了一眼，没有太大反应：“意料之中。”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沈归把手机推回去，“他带着喻瑾去湾州，总比喻瑾一个人去要好。至少喻瑾不用自己面对杭家那一大家子人，喻骏德会在前面挡着——虽然他的目的不纯，但客观上是个缓冲。”
秦铮想了想：“也对。但你确定她应付得来？”
沈归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她能在没能力是一直忍受，默默积蓄力量，最后预谋离开，连那种难听的话都能一声不吭听完，连电话卡都能说扔就扔，你觉得她应付不来？”
秦铮被他这个语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发现你对她评价很高啊。”
沈归没接话。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秦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阿毓昨天问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大事，连群都不水了。”
沈归挑眉：“傅毓？她不是上个月去集训了吗？”
“回来了。拿了个省赛一等奖。”秦铮说起傅毓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轻快了一些，“昨天拉着我去打羽毛球，打了两个小时，我腿差点又废了。她说下次要找你打，让你别找借口。”
沈归笑了一声：“她那个杀球，我接不住。让她找别人。”
“她肯定就找你。”
“那让她排号。”
秦铮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弯的。傅毓是秦铮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傅家跟沈、秦两家也是世交。
傅毓的性格跟她的名字截然相反——肆意张扬，爱玩爱闹，什么运动都能上手，酒桌上划拳摇骰子也样样精通，但从不过线，分寸感极好。她跟秦铮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两个人互相损，但谁要是敢欺负另一个，第一个冲上去的一定是对方。
“说真的，”秦铮收起手机，表情认真了一点，“你去湾州，阿毓说要来看看。”
“她来干嘛？”
“又有程阿姨的线索了。”秦铮无奈地摊手，“你知道她那个性格，拦不住。”
沈归想了想：“行，让她去。正好能看着点喻瑾——女生之间好说话。”
秦铮挑挑眉：“你连这都能想到？没消息阿毓就回去了。”
沈归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下周六，湾州。他的日程表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标了一堆——杭家主要人物的背景、冷姚所在的医院、湾州当地几个关键地点的位置。他习惯把所有的变量都提前算好，然后再以“随便走走”的姿态出现。不是刻意装，而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思维方式：永远有两套方案，永远给自己留退路。
“你下周也去？”秦铮问。
“去。”
“以什么身份？杭家朋友？还是她朋友？不对，你们俩也还不算朋友。”
沈归想了想，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个恰好也在湾都的陌生人。”
秦铮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这么装。”
沈归笑了一声，把咖啡喝完，站起来拍了拍秦铮的肩膀：“走了。湾州那边你帮我盯着点，杭家那几个旁支的动静，周叔一个人忙不过来。”
“又给我派活。”
“因为你靠谱。”沈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秦铮知道，沈归很少夸人，能说“靠谱”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行吧。”秦铮也站起来，拿起外套，“傅毓那边我给她订机票，到了湾州让她自己好好放松放松，别来添乱。”
“别，让她跟着喻瑾。”沈归推开咖啡馆的门，九月底的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他回头看了秦铮一眼，笑得张扬又欠揍，“傅毓那种性格，跟喻瑾正好互补。”
秦铮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这是把阿毓当工具人？”
“怎么能叫工具人？”沈归转身走进人群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叫团队协作。”
“顺便……给你制造机会啊。”
“你是真的狗，等我问问阿毓。”
秦铮骂骂咧咧地跟上，但嘴角是压不住的。
——
当晚，沈归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
他打开和喻瑾的短信对话框——之前他用周叔的手机发过那条PDF，后来用自己的号码发了一条“我是沈归，之前用的是周叔的手机”，对方没回复。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下周六湾州，我也在。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可以随时给我说。”
想了想，又删掉了。
换成：
“湾州有一家火锅店特别好吃，你要是去了可以试试。”
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脑子里全是那天下午在长椅上的画面。女孩坐在那，手机里传来不堪入耳的骂声，她一句话没说，只是手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沈归见过太多人了。世家圈子里，从小到大的宴会、饭局、应酬，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脸——讨好的、算计的、傲慢的、小心翼翼的。但喻瑾那张脸不一样。她在电话那头被骂得那么难听，表情却几乎是空的。不是麻木，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到别人看不见。
他感兴趣的不是她的身世，不是杭家，而是——她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怎么能把“不需要”说得那么斩钉截铁？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一张照片——那天在京大，他远远拍的一张。喻瑾站在垃圾桶旁边，手臂扬起来，电话卡在夕阳里闪了一下，然后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绿色的桶里。
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沈归看着那张照片，轻轻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他小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窗外，京城的秋夜开始转凉。他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湾州的行程安排，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才慢慢沉入睡眠。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喻瑾的回复，是秦铮发来的：“阿毓说她订好票了，到了湾都要先吃三天海鲜，让你报销。”
沈归打了两个字：“报。”
“顺便给她说一下喻瑾的事，她上个月看上的那辆车我给买。”
然后把手机一扔，去洗漱了。
楼下，霍熙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沈衿坐在餐桌边看新闻，霍熙在厨房里煎蛋——尽管有佣人，但她就是单纯喜欢做饭，并且那父子俩必须吃完。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餐桌上那束刚换的白色洋桔梗上。
沈归下楼，拉开椅子坐下，咬了一口烤吐司，含混地说：“妈，下周我回湾州，大概待三四天。”
霍熙从厨房探出头：“一个人？”
“秦铮和傅毓也去。”
霍熙挑了挑眉，笑了一下：“阿毓也去？那小姑娘好久没来家里吃饭了，你让她回来的时候顺路来一趟，我给她炖汤。”
“行。”
沈衿放下手机，看了沈归一眼：“到了湾州，先去拜访一下你杭叔。他是杭家现在的当家人，和我们家又有来往，礼数不能少。”
“知道。”沈归点头。杭资望是杭晋鸿的长子，冷姚的大儿子，也就是杭资月的大哥。按辈分，沈归应该叫一声“杭伯伯”。沈家跟杭家虽然算不上世交，但沈归的奶奶和冷姚的关系在那摆着，基本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需要我帮你约吗？”沈衿问。
“不用，我自己来。”沈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他做事不喜欢假手于人，尤其是这种需要拿捏分寸的事。
沈衿没再说什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归吃完早餐，背上书包出了门。走到胡同口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得青砖灰瓦都发白。他站在路口等红灯，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只有四个字。
“不需要谢谢。”
又是“不”。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干净得像一把刀。
沈归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钟，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绿灯亮了，他迈步走进人群里。
不需要是吧？
没关系。
他从来不怕被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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