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审批会定在三天后。
柳清然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她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还是愣住了。
长桌的一侧坐着翟天泽，黑色西装，深灰色领带，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他的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精致得像杂志封面，一件雾霾蓝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一只低调到看不出品牌的钻表。她坐在翟天泽右手边，身体微微倾向他，姿态亲昵但不刻意。
柳清然的目光在她左手无名指上停了一瞬。
一枚钻戒，不大，但切割极好，光线下一闪一闪的。
翟天泽的铂金戒指在左手无名指上——两个人的戒指，是同一款。
会议室另一侧，她的座位旁边，也多了一个人。
“清然，好久不见。”
***起来，三十出头，白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笑容温和得体。李牧洲，从上级单位下来挂职的干部，父亲是某位长辈。
也是她母亲口中“下周回来吃饭”要见的那个人。
柳清然在心里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标准的职业微笑：“李处长，没想到你会来。”
“上面让我来旁听学习。”李牧洲替她拉开椅子，“坐。”
他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臂。
翟天泽的目光正好扫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不到半秒。但柳清然捕捉到了。
她坐下来，翻开面前的材料，语气平稳：“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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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议程是第二轮审批——用地规划调整和配套资金方案。
祝兴团队汇报了四十分钟，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比第一轮的材料整整优化了两个版本。
柳清然一边听一边做笔记，偶尔提问，全部切中要害。
翟天泽一一作答，没有看材料，所有数据全部脱稿。
两个人的对话像是高手过招，你来我往，干净利落。
会议室里其他人几乎插不上嘴。
李牧洲坐在旁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但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转着笔。
赵家千金——赵以宁，也在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悄悄伸过去，搭在了翟天泽的手臂上。
翟天泽没有躲。
但他的语速顿了零点几秒。
柳清然注意到了。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短横，随即恢复正常。
“用地规划调整这块，我有两个问题。”她抬起头，目光从翟天泽身上移到赵以宁脸上，又移回来，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第一，调整后的地块涉及一条规划道路的改线，需要交通部门的书面意见。第二，配套资金的杠杆比例，你们用的是1:3，但按照最新的产业引导政策，最高可以到1:4。为什么没用？”
翟天泽看着她。
那双沉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道路改线的意见，交通部门下周一出。至于杠杆比例——”他微微前倾，“1:4需要引入一家特定资质的战略投资者，我们正在谈。但对方条件苛刻，我不倾向于在这个阶段绑定。”
“什么条件？”
“派人进董事会。”
柳清然皱了一下眉。
她懂了。祝兴不想稀释控制权。
“如果用1:3，资金缺口还有多少？”
“八个亿。”
“八个亿。”她重复了一遍，翻开另一份材料，“星洲市产业引导基金今年有额度，我可以帮你对接。条件是本地化配套率提升到百分之六十，能做到吗？”
翟天泽盯着她看了两秒。
“能做到。”
“好，下一个问题。”
赵以宁的手指在翟天泽手臂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看她，但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李牧洲的笔转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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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场休息。
柳清然去茶水间接水，李牧洲跟了进来。
“清然，你刚才的表现很出色。”他靠在流理台边，姿态放松，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处长跟我说，你是他手下最能干的。”
“谢谢。”她接完水，转身要走。
“等一下。”李牧洲伸手拦住她，动作不重，但位置刚好卡住她的去路，“我妈跟你妈通过电话了。下周的饭局，你不会又要放鸽子吧？”
柳清然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李处长，这里是工作场合。”
“我知道。”他收回手，笑了笑，“那下班聊。”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柳清然站在茶水间，握着水杯，指节发白。
她不是不想拒绝。
是拒绝不了。
这门亲事，她母亲比她还上心。
“柳处长。”
她抬头。
翟天泽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翟总。”她侧身让出位置。
他没有去接水，而是走到她面前，低声说了一句：“赵以宁今晚约了几位长辈吃饭，主题是这个项目。”
柳清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提醒她，赵家在通过联姻关系，在更高层面推动项目。
“谢谢告知。”
“还有。”他靠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那个李牧洲，不是你的良配。”
柳清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翟总，这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内。”
“我知道。”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但我还是说了。”
他拿起水杯，接了水，走了。
柳清然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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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场会议开始前，赵以宁忽然开口了。
“柳处长，我有个问题。”
柳清然看向她。
“我是学材料出身的，对这个项目的技术细节一直很关注。”赵以宁笑了笑，笑容完美得像演练过一百遍，“刚才您提到本地化配套率提升到百分之六十，我想知道，这个数据是基于什么样的产业调研得出的？星洲本地的供应链能力，是否真的能支撑这个比例？”
问题很专业。
柳清然在心里重新评估了这个女人。
她不是来当花瓶的。
“赵小姐的问题很好。”柳清然打开另一份文件，“这是星洲市高端制造业供应链白皮书，今年刚出的。数据显示，本地在精密加工、特种陶瓷、高纯试剂三个细分领域，已经有十三家企业达到了国家级实验室的配套标准。百分之六十的目标，是基于这十三家企业的产能测算得出的。需要我逐家列举吗？”
赵以宁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度。
“不用了，谢谢。”
翟天泽坐在旁边，没有看赵以宁，也没有看柳清然。
但他的手，从赵以宁的臂弯里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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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
柳清然收拾材料的时候，李牧洲走过来：“晚上一起吃饭？”
“今晚不行，我要赶一份报告。”
“那就明晚。”
“明晚也不行。”
李牧洲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清然，你在躲我？”
会议室里还没走完的人，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柳清然抬起头，正要说话，翟天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柳处长，刚才会上说的战略投资者的事，我需要和你单独对接一下。今晚七点，你办公室？”
所有人都在看她。
柳清然看着翟天泽。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公事公办，冷淡克制。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不是为了工作。
“好。”她说，“七点。”
李牧洲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改天。”
他走了。
赵以宁从翟天泽身边经过，轻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天泽，我爸问你周日回不回家吃饭。”
“看情况。”
赵以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柳清然，什么都没说，踩着高跟鞋走了。
会议室终于空了。
柳清然站在长桌边，抱着文件夹，看着翟天泽。
“翟总，战略投资者的事，会上不能说？”
“能说。”他走过来，在距离她一米的地方停下，“但我不想让第四个人听到。”
“为什么？”
“因为那家战略投资者的名字，叫华锐集团。”
柳清然瞳孔微缩。
华锐。就是那个在背后发帖黑项目的华锐。
“你疯了？”
“华锐有我们需要的资质，他们有资金，有技术，有渠道。唯一的代价，是让林家的人进董事会。”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但如果不让他们进来，我就没办法在董事会层面拿到他们操纵舆情的证据。”
柳清然懂了。
他在钓鱼。
用董事会席位做饵，钓华锐背后的整个利益链。
“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她，“林华锐的财务总监。这个人三年前从星洲市招商局跳槽去华锐，经手过一笔关键的资金往来。我需要那笔资金往来的原始凭证。你在单位有资源，比我方便。”
柳清然打开纸条，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串日期。
她看了三秒，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翟天泽。”
“嗯。”
“你在用我。”
“是。”他没有否认，“但你也在用我。你想要项目落地，想要业绩，想要在这个位置上站稳。我能给你。”
柳清然看着他。
窗外，星洲的夕阳把整个会议室染成了琥珀色。
光线落在他脸上，把那道眉尾的疤痕、眼底的青色、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全部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可这个人，一点都不温暖。
他是刀。
但她发现，自己不介意做握刀的人。
“周三之前，给你答复。”她说。
“好。”
他转身走了。
柳清然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口袋里的纸条硌着她的大腿。
她想起李牧洲的手，想起赵以宁的钻戒，想起翟天泽那句“不是你的良配”。
她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回了那条三天前没回的消息：
“妈，下周的饭局，我去。”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把自己往一条既定的路上送。
门当户对，安稳体面。
这是她应该走的路。
至于翟天泽——
那个在凌晨披外套给她的男人，那个说“你不是棋子”的男人，那个提醒她“不是良配”的男人。
他会和赵以宁结婚。
家族联姻，商业版图，利益捆绑。
他们两个人，都身不由己。
但至少。
在各自走进围城之前。
他们还能并肩打几场漂亮的仗。
柳清然睁开眼睛，拿起文件夹，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电梯门正要关上。
翟天泽站在里面。
他按住了开门键。
“进来。”
她走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
密闭的空间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米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十八，十七，十六……
柳清然看着电梯里镜面墙壁上映出的两个人的身影——他高她大半个头，肩背挺直，目光直视前方；她站在他右侧，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他们看起来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翟天泽先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柳清然跟在后面，保持三步的距离。
大堂外面，两辆车在等。
一辆黑色迈巴赫，一辆白色奥迪。
他们走向各自的车。
没有道别，没有回头。
像两条线，在某个点交汇了一下，然后继续沿着各自既定的方向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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