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拍到桌上的那一刻,沈辞正替他盛最后一碗汤。
结婚三周年。满桌都是他爱吃的菜,吊灯暖黄,她体面得像还在演一场恩爱夫妻。可手边压着的,已经是散伙的纸。
“先吃饭。”她轻声说,“菜要凉了。”
“不必了。”傅司衍看都没看桌上一眼,“签完再说。”
沈辞指尖顿了顿,仍把笑挂在脸上:“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
“我知道。”他语气没有起伏,“正因为如此,才要把事情说清楚。签了。”
她指尖一顿,汤勺磕在碗沿,清脆一响。
“什么?”
“离婚协议。”他语气平得像在谈天气,“看清条款。签了,五百万立刻到你账上。”
沈辞没去看那串数字。她看见的是他袖口一丝不苟的折线,是他眼底没有波澜的冷。
“为什么?”
“她回来了。”
四个字落下来,比“不爱了”更狠——像在说:你占着的这个位置,本来就不是你的。
沈辞喉咙发紧,却笑了一声。不是惨笑,是忽然醒过来的那种笑。
“所以,我该让位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
“傅司衍。”她把汤勺慢慢放下,直视他,“三年。我替你挡过酒,替你熬过夜,替你应付过你母亲——你现在告诉我,有人回来了,我就该走?”
“沈辞,别闹。”他皱眉,“条件不薄。”
“我没闹。”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我只是在问你——这三年,你有没有一天,把我当成你的妻子,而不是一张好用的名片?”
傅司衍沉默了两秒。
“婚姻不是谈恋爱。”他最终说,“你该成熟一点。”
“成熟?”沈辞点了一下头,“好。我成熟给你看。”
“五百万?”她重复这三个字,像嚼一块生铁,“傅司衍,你真吝啬。”
他眉心一蹙:“这是你应该得的。”
“我要过你的钱吗?”
他没答。
沈辞点头:“好。我明白了。”
“沈辞。”他又叫住她,像终于找回一点耐心,“你现在不签,明天媒体若闻到风声,对你没好处。”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
“提醒得好。”她抬眼,笑得很浅,“那我也提醒你一句——你今天让我走,明天就别指望我还会站在你身后,替你收拾烂摊子。”
傅司衍眼神一沉:“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把笔帽拔开,“傅司衍,你以后就会懂了。”
她抽笔,翻开协议。自愿离婚,财产分割写得很漂亮——漂亮得像早就备好的台阶,只等她往下踩。
笔尖落在签名栏时,傅司衍忽然开口:“想清楚。离开这栋房子,离开傅太太这个名分,你以为你还能过什么日子?”
“你在威胁我,还是在可怜我?”
“我在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一句。”沈辞签下自己的名字,两个字,稳得没有一丝抖,“从今天起,我的日子,不劳你操心。”
傅司衍盯着那个签名,喉结滚了一下:“沈辞。”
“嗯?”
“离开我,你活不下去。”
沈辞抬眸,目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是吗?”她站起身,拎起椅背上的薄外套,“那我们拭目以待。”
傅司衍瞳孔微缩。
眼前的人还是那张脸,可有什么东西彻底换了:不哭不求,像当场把软弱撕干净了。
“什么时候搬?”他问。
“现在。”
“现在?”
“对。”她走向卧室,“给我十分钟。多一秒,我都不想待。”
十分钟后,她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三年婚姻,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傅司衍站在玄关,嗓音发紧:“你就这点东西?”
“你的东西,我一样不要。”她停在他面前,“包括那五百万。”
“沈辞——”
“支票不用开。”她打断他,“我嫌脏。”
傅司衍下颌线绷紧:“你在骂我?”
“我在骂我自己。”她笑了笑,眼底却没有温度,“骂我曾经瞎了眼,把温柔当成筹码,把忍让当成出路。傅司衍,从今天起,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我们两清。”
“两清?”他像是被这两个字刺到,“你确定你能清得了?”
“能不能,与你无关。”
她手搭上门把,回头看他一眼,声音很平:“记住今天。记住你亲手推开的,到底是什么。”
门合上。
傅司衍一把拉开门:“沈辞!”
雨丝扑面,她已经坐进车里,车窗降下一寸。
“还有事?”她侧过脸,像在问路人。
他嗓子发干,明明有一肚子话,最后只挤出一句:“这么晚,你去哪?”
“傅总。”她看着他,像在提醒他身份,“我的行踪,不劳你过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踏出门槛,站在门廊下,“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问,“只是忽然发现,没有我,这栋房子太安静?”
傅司衍一怔。
她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安静就对了。你选的。”
车窗升起,隔绝了他的声音。
引擎声陡然拔高,低沉、暴躁,碾过积水远去,像一句不肯回头的告别。
车驶入庭院的雨幕,尾灯两点,很快被夜色咬住。
他没有再追,就站在门廊外沿,任雨打湿肩头,目光钉死在那抹红光上——直到车子消失在车道尽头。
他转身走回餐厅。
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像一场无人赴约的宴会。
他坐下,拿起她用过的筷子,又放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秘书发来的行程提醒:明天上午,集团例会。
他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拭目以待”。
她不是在逞强。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车里,沈辞摘下束发的发卡,栗色长发落下来,贴着汗湿的颈侧。
“老大,去哪?”前座的人问。
“老地方。”
“回别墅区那套?”
“不。”沈辞看着窗外,“去城里。今晚我不想再看见任何跟他有关的东西。”
前座沉默了一秒:“收到。”
别墅区的灯火在后视镜里缩成一小片,最后灭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没点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有些账,不是现在该算的。
“老大,”前座又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的,“那边问今晚的行动……”
“不接。”沈辞闭着眼说,“今晚我只做一件事。”
“什么?”
“做一个刚刚离婚的女人。”
前座识趣地闭嘴了。
车子驶入城市主干道,霓虹灯的光从车窗上一片片滑过去。沈辞睁开眼,看着窗外陌生又熟悉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了,她几乎没在这个城市的夜里逛过。傅太太的身份像一层壳,把她裹得太紧,紧到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来是谁。
酒店房门在身后合上,行李箱滑轮的声音停住。
前台小姐小心翼翼:“女士,需要帮您叫餐吗?”
“不用。”沈辞声音很轻,“谢谢。”
门一关,沈辞把自己丢进床里,床垫陷下去,像终于接住她。
手机又震。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Shadow发来的:
“老大,傅氏那边接不接?三千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字回复:“今晚不接。”
“为什么?”
沈辞想了想,回了一句:“让他先疼一疼。疼够了,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沈辞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
钱她从来不缺。
她缺的,是一个可以在婚姻里被当作“人”的位置。既然拿不到,那就别拿了。
可心口还是疼。
疼得像有人用钝刀在里面慢慢锯。
她闭上眼,听见自己很轻地笑了一声。
“沈辞。”她对自己说,“别回头。”
“别回头。”她又重复一遍,像给自己下咒,“你听见没有?”
房间里终于安静。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海。
同一夜,傅司衍在空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第几次走回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苍白的脸,像一张褪色的纸。
手机忽然响起,是李峰。
“傅总,明天上午的并购会——”
“推掉。”
“啊?”李峰愣住,“可对方已经——”
“我说推掉。”傅司衍嗓音发哑,“今晚……我不想谈任何公事。”
李峰听出不对,小心翼翼:“傅总,您还好吗?”
傅司衍看着窗外,半晌才说:“很好。”
“那沈小姐那边……”
电话被挂断。
他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你在哪。
指尖停了很久。
最后一个个删掉。
他凭什么问?
协议是他递的,狠话是他说的。她走得那么干净,连五百万都不要——那是在告诉他:傅司衍,你连补偿她的资格都不配。
窗外风起,树影在玻璃上一晃一晃。
他忽然想:如果她回头,他要不要叫住她?
可尾灯早已看不见了。
她还会……再回头看他一眼吗?
而他,还会不会有机会,把那句“对不起”说成她肯听的样子?
他不知道答案。连这种念头该不该有,他都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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