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俊从装备箱底层取出来的时候,龙临第一眼以为是个刑具。
那是一个收紧的铁帽子。
表面哑光深灰,金属质感,没有任何标识。内衬朝上,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电极触点阵列——极细的合金针脚,排列成不规则的弧形,像某种微型刑具的内壁。
"谛听一形。"马俊把设备递过来,双手端,分量不轻,"华夏EDC自研,异常语言交互设备。"
龙临接过来,掂了掂。金属外壳冰凉,触手沉重,像握着一块实心的铁疙瘩。内衬的电极触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原理?"
"多通道采集。"马俊简短地解释,"声波、次声波、灵能脉冲,全部接收。频谱分析,模式匹配,对照EDC异常语言数据库,翻译成你的母语。骨传导阵列直接送进听觉皮层——效果就是你'听到中文'。"
"缺点?"
"噪音。"马俊没有隐瞒,"它不管什么声音都会采集翻译。风声、水声、鸟叫、远处的震动——全都会被尝试匹配语言模型。环境越复杂,翻译越乱。"
龙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帽子。
"所以需要清场。"
"对。"马俊点头,"至少四十米。"
龙临没有再说话。他把谛听一形举起来,扣到自己头上。
贴合的一瞬间,头皮刺痛。
不是错觉——是内衬的电极触点阵列开始工作,极细的合金针脚贴紧头皮,微电流通过皮肤,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一下。刺痛感沿着发际线蔓延,持续了三四秒,然后慢慢减弱,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酥麻,像有什么东西在头皮下面轻轻爬行。
龙临眨了一下眼,适应了几秒。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风——风拂过水面的声音被谛听一形采集、分析、翻译,变成一段断断续续的、毫无意义的低语。远处的鸟鸣变成了一串类似数字的碎音。水面轻微的涟漪声变成了一句含混的、无法辨认的音节。
噪音。
全是噪音。
"所有人后撤四十米。"龙临的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马俊没有多问。他挥了一下手,龙脊队员立刻执行。一组、二组后撤至东侧树线,三组、四组撤至西侧高坡,五组在外围封锁原有警戒线,六组留在指挥点附近待命。动作干净利落,十二秒完成重新部署。
四十米外,马俊重新布置了指挥点。枪口朝水,全员警戒。
龙临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低头检查了胸前的记录仪——红灯闪烁,正在录像。
"录像只记录原始声响。"他对四十米外的记录员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山谷里传得很远,"翻译结果进不了录像。"
记录员点头,在日志上写下:14:22,接触评估第二阶段,对话测试,谛听一形佩戴,录像全程记录。
龙临抬起头,看向水面。
午后。天光明亮。山谷里风停了。
水面像一块巨大的黑镜子,一动不动。
他开始走向水边。
二
龙临独自走着。
四十米外,马俊和龙脊队员看着他的背影——长发束起,乌木发簪横贯发髻,脊背笔直,步伐不快不慢,像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昨晚站过的位置。
距离水面十几步。
水面平静。
祂不在。
龙临站定,等着。他没有催促,没有呼唤。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四十米外,马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他的右手搭在枪套上,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龙脊队员全部进入射击姿态,枪口对准深水区。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腐叶的气味。
五十秒。
水面动了一下。
不是涟漪——是水面以下有什么东西在上升。一个暗色的轮廓从深水区缓慢浮起,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无形的手托起来。
阿行少爷。
祂从水下浮出来。上半身露出水面,下半身没在水下,静静地立着。皮肤白得反光。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球正对着龙临的方向。嘴角裂到耳根的"笑容"僵在脸上。
祂看着龙临。
没有动。像一截露出水面的枯木。
龙临也没有动。
一人一"人",隔着十几米的水面,面对面。
这一次,没有夜色,没有隔着十几米的模糊。午后的天光从山脊上倾泻下来,照在水面上,也照在阿行少爷的脸上。
龙临看清了祂的脸。
一张诡异的男人脸。
皮肤白得反光——不是人的那种白,不是苍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像泡了很久很久的水,白到发亮,白到能映出天光。那种白带着一种湿润的质感,像被水浸泡了太久,表皮已经失去了人类皮肤应有的纹理和毛孔,光滑得像一层瓷釉。
眼睛瞪得很大。不是"睁得很大"——是"瞪"。上下眼睑之间的弧度远超正常人类,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固定住了,永远无法合拢。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漆黑的,从角膜到巩膜,一片纯粹的黑色,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玻璃珠。天光映在球面上,泛出微弱的反光,但没有瞳孔——至少从正面看,没有可以辨识的瞳孔。
鼻子很小。小得不合比例。鼻尖微微上翘,鼻翼几乎不存在,像是被压缩过、被省略过——只保留了"这里有鼻子"这个概念的最底限度的凸起。
嘴巴很大。嘴角向两侧咧开,几乎裂到耳根——那是一个固定的、僵硬的"笑容"弧度。嘴唇薄,颜色发灰,不像活人的嘴唇那样有血色。那个笑容不是表达愉悦——它更像是一个被刻在脸上的符号,像被人用手掰上去就再也放不下来了。
整张脸组合在一起,产生一种强烈的伪人感。
像人。但每一处细节都告诉你——这不是人。
你的理智告诉你它有人脸的结构: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但你的本能——那种在进化中写进基因的、识别同类的本能——在疯狂地发出警报。每一处比例都是错的,每一处细节都是"差一点"的。像一幅按照人类面孔画出来的画,但画家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人类。
龙临的呼吸没有变化。
他没有后退,没有移开目光。他的表情没有波动——不是强装镇定,而是他的神经回路在二十一年的训练里,已经被反复锻造成不会在这种刺激下产生多余反应的状态。
他只是看着祂。
像看着一份尚未归档的异常记录。
三
龙临开口了。
"为什么杀黄衣服的人,但不杀那个人。"
声音平稳。不大,但在山谷里传得很清楚。
他向后指了指——四十米外,警戒线边缘,那个昨晚落水的龙脊队员正站在那里。浑身已经换了干衣服,但脸色仍然发白。他看着这边,眼睛里有恐惧,也有困惑。
水里的阿行少爷没有立刻回答。
祂的黑色眼球动了动——从正前方转向龙临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龙脊队员。然后又转回来,看着龙临。
然后,祂的眼睛变了。
瞳仁——如果那漆黑的眼球里原本有什么可以被称作"瞳仁"的东西的话——忽然收缩。不是人类瞳孔在强光下的缓慢收缩,而是骤然的、极端的收缩——漆黑的球面上裂出一条极细的竖线,像蛇的瞳孔,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纹样被刻进了眼球里。
竖瞳。
祂的整张脸没有变化。嘴角的笑容没有变化。但那条竖瞳的出现,让龙临感到一种比昨天夜里更强烈的注视感——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看穿了。
然后,祂开口了。
四十米外,马俊和龙脊队员听到的是一连串"嘟嘟嘟"的声音。像气泡在水下破裂,又像某种古老的木质乐器被敲击,节奏怪异,音调起伏不大,但完全无法理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龙脊队员能辨认的东西。
马俊握着枪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动,但身体已经进入预备状态。
龙临的耳朵里,谛听一形在工作。
先是噪音——风声、水声、远处的鸟鸣,全被采集、被分析、被翻译成无意义的碎片。然后,在这些噪音之间,一个声音浮了上来。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谛听一形的骨传导阵列直接送进他的听觉皮层的。
断断续续的。苍老的。带着古文腔调的说话声。
"回……大人……的话……"
龙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奉……旨……"
停顿。每一个字之间都有间隔,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起来。
"……赏善……伐罪。"
然后,安静了。
阿行少爷的竖瞳恢复成漆黑的圆球。嘴角的笑容没有变。祂重新安静地立在水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龙临站在原地。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消化。
四
"奉旨赏善伐罪。"
龙临在心里把这五个字过了一遍。
赏善——祂救了昨晚落水的龙脊队员。那不是善心,那是"赏"。赏善。在祂的逻辑里,那是奖励。
伐罪——祂杀了三个穿灰色囚服的D级人员。一个被隔空拧断身躯,一个影子被拖入水中、在岸上溺亡,一个被抽干了体内水分,前后跨了约八十五分钟。那不是滥杀,那是"伐"。伐罪。在祂的逻辑里,那是惩罚。
赏善伐罪。
这四个字,忽然把之前发生的一切重新解释了一遍。
那些D级人员不是随机被杀的——在阿行少爷的判定体系里,他们"有罪"。那个落水的龙脊队员不是运气好——在阿行少爷的判定体系里,他"有善"。一套完整的、自洽的、有标准的审判逻辑。
祂不是失控的异常。
祂是有标准的执行者。
但更让龙临在意的,是另外两个字。
奉旨。
赏善伐罪是行为逻辑——可以理解,可以分析,可以归入某种"审判型异常"的分类框架。但"奉旨"意味着这套行为逻辑不是阿行少爷自己的——祂在执行某个更高意志的命令。
奉谁的旨?
奉什么旨?
龙临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还有一个细节——阿行少爷用的是古文。不是现代中文,不是文言白话混合体,而是纯粹的、断断续续的古文句式。
能用古文沟通的异常,少之又少。
龙临在EDC的培训中学过异常语言学基础。异常生物如果有"语言"能力,通常会呈现两种模式:一种是习得当前环境的主流语言——现代中文、英文、方言;一种是完全非人类的声音模式——尖叫、次声波、灵能脉冲。用古文沟通的异常,意味着祂的"语言体系"形成于古文通行的年代。
磐石总部那群古老的收容物里有类似的案例——但那些是千年以上的终焉级存在。
阿行少爷没有等级编号。
但祂的语言告诉龙临——这个存在的来历,深到超出EDC现有档案的覆盖范围。
深耕华夏。
龙临在心里记下这四个字。
五
他没有纠结太久。
龙临问出第二个问题:"为什么你叫我大人?"
声音平静。没有追问的语气,没有试探的急切。就像在问一份档案上的编号为什么是那个数字——只是想知道答案。
水里的阿行少爷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漆黑的眼睛动了动。竖瞳没有出现——但龙临能感觉到,祂在看他。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注视,而是带有某种……疑惑的打量。
从头到脚。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寻找什么。
阿行少爷的目光从龙临的脸移到他的肩膀,从肩膀移到他的手,从手移到他的腰,再回到脸。这个过程很慢,很仔细,像一个人在翻看一件很久以前见过但一时想不起名字的东西。
四十米外,马俊察觉到了异样。
阿行少爷没有发出"嘟嘟嘟"的声音,也没有做任何攻击性动作——但那种"打量"的姿态本身就不对。马俊说不出哪里不对,但他能感觉到,水里的东西正在对龙临进行某种判断。
他低声对通讯器说了什么。记录员在日志上写下:15:12,目标对指挥员进行视觉扫描,持续时间超过20秒,行为模式不明。
沉默持续着。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四十米外的空气开始变得凝重。龙脊队员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发白。马俊的狼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的眼睛眯起来,盯着龙临的背影。
然后,阿行少爷开口了。
"嘟嘟嘟——嘟嘟——嘟——"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节奏更不规则,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每一个音节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
谛听一形里,噪音翻涌。风声被翻译成无意义的呢喃,水声变成含混的叹息。然后,在噪音的缝隙里,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浮上来——
"大人……不记得我?"
龙临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日……您作保……"
停顿。极长的停顿。像每一个字都在水底压了太久,需要一点一点才能浮上来。
"……天人面前……"
又一段停顿。水面微微波动——不是风吹的,是阿行少爷的身体在水里轻微地颤抖。
"……救我一命……"
"……少室伯……也在……"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阿行少爷的竖瞳再次出现——极细的竖线,在漆黑的眼球上裂开。但这一次不是愤怒。龙临看得很清楚——那里面是困惑,是期待,是某种类似于"您怎么会不记得"的不解。
龙临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变化。
天人。
少室伯。
作保。
救命。
这些词组在一起,是一个完全超出他记忆的旧事。他21岁。EDC的档案里,他的过往清清楚楚——孤儿,被EDC收养,训练,执行任务,一路走到龙脊指挥员的位置。没有"天人",没有"少室伯",没有在任何"天人面前"为任何存在"作保"的记录。
但阿行少爷的困惑不像是假的。
那种从头到脚的打量,那种"您怎么会不记得"的不解——那不是演出来的。一个能"赏善伐罪"的存在,不需要对一个21岁的人类演戏。
祂认错了人?
还是认对了人?
龙临没有答案。
他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这些词——天人、少室伯、作保、救命——一个一个钉进记忆里,像把几颗钉子钉进木板。先固定住,以后再拆。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这一切没有被录下来。
胸前的记录仪在运转,红灯闪烁。但谛听一形的翻译结果只通过骨传导送进他的大脑——不输出到任何外部设备。录像里只有阿行少爷发出的"嘟嘟嘟"声,只有龙临的提问声,只有风声、水声、远处的鸟鸣。
对话的内容——"奉旨赏善伐罪"、"大人不记得我"、"天人"、"少室伯"——只存在于龙临一个人的耳朵里。
孤证。
龙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他明天死了,这些词就跟着他一起消失。EDC的档案里不会有任何关于这段对话的实质性记录——只有"嘟嘟嘟"的原始录音和龙临一个人的口述。
一个人对一只异常的证词。
在EDC的证据体系里,这约等于没有。
他没有停下。他继续问下去。
六
"山上老道说,你经常受伤,发生什么事了?"
这句话落进水里。
阿行少爷变了。
变化是从眼睛开始的——那双漆黑的圆球在一瞬间炸开,竖瞳猛然扩张,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一条线,而是整个眼球都被竖瞳占据,黑与更黑的界限在剧烈震颤。
然后,水面开始波动。
不是微风——是以阿行少爷为中心,一圈一圈的波纹向外扩散,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搅动。波纹的频率越来越快,振幅越来越大,水面开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空气变了。
龙临感觉到的不是温度的变化——是压力。某种无形的、从水面方向压过来的力量,像一块看不见的巨石正在缓慢地倾斜。他的胸腔微微发紧,呼吸的节奏被打乱了半拍。
四十米外,马俊的瞳孔一缩。
他能感觉到。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的身体在报警。那种在训练场上无数次演练过的、面对真实威胁时的本能反应,从脊椎底部直冲后脑。
"龙指!"马俊喊了一声,枪口瞬间抬起。
龙脊队员全部进入警戒姿态。保险打开,枪口朝水,手指搭上扳机。六组在指挥点迅速展开,火力覆盖扇面形成。
龙临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举起了一只手。
握拳。
那是龙脊的战术手语——"不要轻举妄动。"
马俊看着那个拳头。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两秒。咬了咬牙。然后,慢慢地,把枪口压低了三寸。
不是放下——是压低三寸。从"随时开火"变成"待命射击"。
龙临站在原地,看着水里的阿行少爷。
祂的竖瞳里翻涌着怒意。那不是人类意义上的愤怒——没有面部表情的配合,嘴角的笑容仍然僵在那里。但那双眼睛里的黑色在燃烧,在震颤,像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被这个问题触动了。
杀意。
龙临认得出来。
他在战场上见过这种眼神——不是人类的眼神,但本质一样。那是一个"如果你再靠近一步我就会摧毁一切"的信号。
但龙临赌祂不会动手。
理由很简单——如果祂要动手,昨晚就会动手。昨晚龙临一个人站在水边,没有谛听一形,没有四十米的安全距离,没有任何防护。如果阿行少爷想杀人,那时候最容易。
刚才也不会选择"被听见"的方式。
祂选择了说话。选择了回答。
一个选择对话的存在,不会在第一个问题上就撕毁对话。
龙临等着。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水面的波纹没有停。但频率在降低。振幅在减小。
阿行少爷的竖瞳在翻涌了很久之后,开始慢慢回落。那条占据整个眼球的竖线一点一点收缩,从狂暴的震颤变成平稳的细线,最后重新收拢成漆黑的圆球。
水面恢复平静。
祂闭上眼。再睁开。
那双眼球里,怒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龙临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平静,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认命。像一个守了太久的人,终于被问到了那个不想回答但不得不回答的问题。
祂开口了。
这一次,声音极其刺耳。
七
四十米外,龙脊队员听到的是一声尖叫。
尖锐的。刺破耳膜的。像金属刮过玻璃,又像某种野兽在极度的痛苦中发出的哀嚎。完全不是人声——那种频率超出了人类声带的正常范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共振,像有东西在用指甲刮你的颅骨内壁。
几个龙脊队员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有人后退了半步。马俊强忍着没有捂耳朵,但他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牙关咬得死紧。
"稳住。"马俊低声说。没有人动。
龙临的耳朵里,谛听一形传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噪音。不是电流。是刀刺一样的疼痛——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极细的针,从耳道刺进去,扎进听觉神经的最深处。那种疼不是物理性的——是信息本身带着某种攻击性,像文字里含着毒,钻进耳朵的同时在腐蚀神经。
但龙临听懂了。
"东北之隅……"
第一个字刺进来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有凶物焉……"
第二个字。疼痛加剧。
"……秽恶至极……"
第三个字。他的太阳穴开始跳动。
"……将漫于野……"
第四个字。他能感觉到血从鼻腔里涌上来——不多,只有一丝,从左鼻孔渗出来,沿着人中流到嘴角。他没有擦。
"……虽力不能胜……"
第五个字。
"……然可抑之。"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阿行少爷闭上了嘴。水面彻底恢复了平静。祂重新立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龙临站在原地。
鼻腔里的血流了几滴,停了。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嘴角——铁锈味。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东北之隅,有凶物焉。秽恶至极,将漫于野。虽力不能胜,然可抑之。
翻译过来——青道山东北深处,有一个灾祸之物。极其污秽,极其邪恶,正在向外蔓延。祂的力量不足以对抗它,但尚可抑制。
龙临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
青道山的东北。那片区域他在地图上看过了——密集的原始森林,没有道路,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EDC的卫星监测在那个区域有过几次微弱的异常信号,但都在背景噪声范围内,没有引起重视。
他现在明白了。
为什么阿行少爷被困在水里却从不离开。
为什么祂"经常受伤萎靡"。
为什么老道说祂越来越少现身。
祂不是被困在青道山。
祂是守在青道山。
那个"东北之隅"的凶物,就是祂留在这里的原因。祂一直在用自己的力量压着那个东西——压不住了就受伤,压住了就恢复,周而复始,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年。
"经常受伤"不是被别的异常攻击。
是镇压的代价。
龙临在心里重新评估阿行少爷的危险等级。一个"守在这里"的异常,和一个"困在这里"的异常,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东西。前者有目的,有使命,有可能——有"奉旨"的授权。
八
龙临收回目光。
他看着水里的阿行少爷。那个僵硬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但龙临已经不像二十分钟前那样只把它当成"伪人感"的组成部分了。
他开口了。
"你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声音平静。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四十米外,马俊听到这句话,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出声。龙临的决定不需要他同意。
水里的阿行少爷没有动。
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祂开口了。
"嘟嘟嘟——"
谛听一形翻译进来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也许是因为祂说得更用力,也许是因为龙临已经适应了那种刀刺般的痛感——
"臣在……则患不至……"
停顿。
"……臣去……则祸不可收……"
龙临听懂了。
臣在,则患不至——只要祂在这里,灾祸就不会出山。
臣去,则祸不可收——祂一旦离开,灾祸就再也收不住了。
龙临问:"为什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行少爷看着龙临。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竖瞳没有出现。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几乎像是疲倦的东西。
祂没有回答。
身体缓缓下沉。
水面漫过祂的胸口。漫过祂的肩膀。漫过祂那张诡异的、白得反光的脸。最后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黑色一点一点地被水面吞没,像两颗黑色的石子沉进深潭。
水面恢复平静。
像一块黑镜子。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九
龙临站在水边。
独自一人。
四十米外,马俊和龙脊队员看着他。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刚才那声尖叫还在山谷里回荡——或者说,还在他们的耳膜里回荡。实际上,山谷已经恢复了安静。只有风从山间吹过来的声音,和水面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龙临看着水面。
祂走了。沉回深水了。
龙临没有追。他知道追也没有用——阿行少爷在水下的移动能力远超人类,而且祂不想被追到的时候,没有人能追到。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水面,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可以保护这里吗?"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去,被山壁反射,变成微弱的回声。
水面没有反应。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龙临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
久到马俊开始在通讯器里低声询问情况。久到龙脊队员的枪口开始微微发酸。久到龙临以为自己得到的只有沉默。
然后,水面上浮现了极轻极轻的一圈波纹。
不是阿行少爷浮上来的迹象——太浅了,太轻了。更像是水面下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谛听一形里传来一个声音。
断断续续的。极轻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起。
"谢……大人……"
两个字。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水面彻底平静。天光映在水上,泛出微弱的亮。山风吹过龙临的衣角。
龙临站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四个词在转。
天人。
少室伯。
奉旨。
东北。
他抬起手,把谛听一形从头上摘下来。电极触点脱离头皮的一瞬间,又是一阵短暂的刺痛。他把铁帽子夹在臂弯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四十米外,马俊迎上来。
"龙指。"
龙临没有停步。
"记录。"他说。
"阿行少爷,暂定编号蜀-未知-071。对话内容……"他顿了一下,"我来说,你来记。"
马俊点头,对记录员打了个手势。记录员翻开新的日志页。
龙临一边往指挥点走,一边开口。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
"14:55至16:20,佩戴谛听一形,与目标进行首次语言交互。目标使用古文沟通,内容涉及……"
他停了一秒。
"涉及奉旨、赏善伐罪、天人、少室伯、青道山东北灾祸。"
记录员的笔飞速移动。
龙临说完,沉默了。
他没有提"大人"。
没有提"您作保"。
没有提"谢大人"。
这些词,他只记在自己的脑子里。
不是因为不重要。
是因为太重要了。
重要到他不确定,在一个人的证词就等同于没有证据的体系里,这些话该交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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