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临在青道山山顶又站了很久。
老道和道童已经回了道观,院子里的灯熄了,只有正殿的窗子里还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铜铃在风里偶尔响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拨弄了一下。
他没有再去看水库的方向。
该看的已经看了。阿行少爷今晚没有现身——也许是因为道童没有念经,也许是因为它感知到了某种它不熟悉的场域,也许只是因为它累了。老道说过,它最近几年越来越不活跃,每隔几天就会莫名其妙地受伤、萎靡。
这个词让龙临在意。
"受伤"——一个被困在水里的、连岸都上不去的存在,能受什么伤?谁伤的?用什么伤的?
这些问题需要答案。但不是今晚。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往山下走。月光把石阶照得很亮,每一级都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他走得不快,步伐稳定,像是在用脚步丈量某种距离——从传说到现实之间的距离,从"听说"到"确认"之间的距离。
山脚的公路边停着几辆出租车,凌晨时分没什么生意,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有人从山上下来,其中一个掐了烟,拉开车门。
"师傅,回城。"
龙临上了车,报了公寓的地址。出租车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路灯的光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在车顶上投下有节奏的明暗交替。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不是睡着了。是在整理。
阿行少爷。三种传说。水神、水鬼、原始生灵。老道的五十年讲经。道童的阴阳眼。救人往事。周期性受伤。"给祂寻一个好去处。"
传说有无数种,但事实只有一种。
他需要的是事实。
而获取事实的方式,不是站在山顶吹风,是调集资源,部署力量,按流程推进。
这是EDC的方式。
凌晨三点二十分,龙临回到公寓。
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茶几旁的一盏落地灯。赑屃铜雕安静地蹲在茶几上,背甲上的蓝色熏香已经燃尽,只剩一小截香灰歪歪斜斜地插在铜龟的脊背上。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沉檀的尾调,凉凉的,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龙临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没有休息太久。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他看了一眼时间——03:22。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马俊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龙指。"马俊的声音清醒得不像凌晨三点半。没有起床气,没有迷糊,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龙脊小队的人都是这样——他们的身体和神经随时处于可激活状态,这是四年前的战争留下来的肌肉记忆。
"马队。"龙临的声音很平,"明天调整个龙脊进青道山,对外口径——军警联合反恐演习。需要带齐的设备全部带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到一秒。马俊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情况",他只问了一句:"什么级别?"
"接触评估。对象暂定编号蜀-未知-071。类人形异常,被水体锚定,无法离开水域。初步情报来自口述线索,未经仪器验证。"
"收到。人员编制?"
"收到。前线四十人已全部就位,八人留守基地。"
"明白。四辆小车一辆大车,装备全携。还有别的吗?"
龙临顿了一下。
"再帮我申请十名D级人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不是犹豫,是在处理信息。D级人员的调动涉及南亭T3重型监狱的移交程序,需要走审批链路,但龙临知道马俊能办到——龙脊营长的权限足够,而且在这个体系里,D级人员的调配本来就是常备流程。
"用途?"马俊问。这一句该问。审批链路里需要填写用途说明。
"接触测试耗材。"
三个字。冷冰冰的,像在说一批实验试剂。
但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转方式。十恶不赦的恶性罪犯,司法程序已经走完,他们的剩余价值就是在异常接触中充当消耗品。不是惩罚——惩罚已经在法庭上完成了。这是再利用。
"收到。"马俊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天亮前把名单发过来。"
"好。"
电话挂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落地灯的暖光照着茶几上的赑屃铜雕,铜龟的眼睛在光线里泛着两点幽幽的暗金色。龙临看了它一眼,然后起身走进卧室。
他需要睡几个小时。明天的事,需要一个清醒的脑子。
早晨七点四十分,闹钟响了。
龙临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光缝,是窗帘没拉严透进来的晨光。他在床上躺了几秒,让意识从睡眠中完全浮起来。
昨晚的事没有变成梦。阿行少爷的脸、老道的声音、山风的温度——全都清晰地留在记忆里,没有被睡眠冲淡。
他翻身起床,洗漱,换衣服。
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夹克,里面是黑色高领衫。头发照旧束在脑后,乌木发簪横插。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大学讲师——如果他不是EDC西蜀分部的最高指挥官、不是R4级权限持有者的话。
八点整,他出了门。
先去西蜀大学打了个卡。他名义上还是生命科学学院的外聘生物教授,虽然这个身份在实际工作中只占极小的比重,但流程还是要走的。人事处的大姐看了他一眼,说:"龙老师,最近挺忙啊?"龙临点点头,笑了笑,没多解释。
然后他给林溪发了条消息:近期有外勤安排,暂时不排我的课,大概持续一到两周。
林溪回得很快。一个可爱的表情包,一只猫举起爪子做"收到"的姿势,后面跟了一句:"好的龙教授,课我帮你调,注意身体。"
龙临收了手机,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多了一点弧度。
他从学校出来,在街边找了一家面馆。
这家面馆开了很多年,招牌是红油抄手和牛肉面。门脸不大,六张桌子,早高峰的时候总是坐满了人。龙临走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站在灶台后面用大勺搅锅,看到他,操着川味普通话招呼了一声:"帅哥,今天吃啥子?"
"牛肉面,大碗。再加一份红油抄手。"
"要得!坐一哈儿就来。"
龙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面馆里的声音是那种特有的嘈杂——灶台上的锅在响,碗筷在碰撞,有人在讨论股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手机短视频外放。空气里弥漫着牛骨汤底的醇厚香气和红油抄手的辣椒味,混着醋的酸和花椒的麻。
热气腾腾的。
这就是人间。
昨晚他还在山顶上听老道讲水神传说,看万家灯火像一张发光的蛛网。现在他坐在面馆里,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旁边桌的大叔在抱怨菜价又涨了。从玄谈到日常,从传说到烟火,中间只隔了五六个小时和十几公里路。
面端上来了。大碗的牛肉面,汤色红亮,牛肉切得厚实,上面铺了一层翠绿的香菜和葱花。红油抄手单独装在一个小碟里,皮薄馅大,红油亮汪汪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龙临拿起筷子,开始吃。
他吃得慢,吃得安静。不像是在赶时间,更像是在把每一口都认真地咽下去。面条的筋道、牛肉的酥烂、红油的辣、花椒的麻、骨汤的鲜——每一种味道都在舌尖上短暂停留,然后消失。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今天不是来吃面的,是来部署一次接触评估行动的。但此刻,这碗面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因为吃完了这碗面,就没有"普通人龙临"了。只有"指挥官龙临"。
他把最后一口红油抄手咽下去,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付了现金,起身出门。
门外的阳光很好,街上的车流已经开始密集了。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九点整,龙临走到约定地点——西蜀市青道山方向的一条主干道旁的公交站台。
他没有等太久。
九点十二分,车队出现了。四辆黑色SUV打头,一辆灰白色的中型运输车跟在最后,车身没有任何标识,侧面是普通的灰色涂装,看起来像是一辆普通的物流车。但龙临知道,那辆车的后厢经过特殊改装——隔热、隔音、带独立通风系统,是用来运输D级人员的。
车队在他面前停下。打头的SUV车门打开,马俊从副驾驶位置跳下来。
他穿着一套完整的*****,黑色的战术背心、护目镜挂在胸前、腰间别着配枪。一米九七的身高在这身装备的加持下显得更加压迫。脑后的狼尾从领口上方扎出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龙指。"马俊立正,声音干脆。
"马队。"龙临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车队。四辆SUV里陆续下来人——龙脊小队的成员,全员特警制服,面罩拉起,露出面孔。四十八人,满编。
他们分成几组,动作利索地从车上搬下装备箱。黑色的硬质箱子,上面印着EDC的内部编码标签,一个接一个地排列在路边。
"人都齐了?"龙临问。
"齐了。"马俊翻开手里的平板电脑,调出一张清单,"龙脊前线四十人全部到位,八人留守基地。D级人员十名正选、十二名备选,从南亭T3押运过来,移送文书随车。装备清单也核过了——火眼十二台、生物采样包三组、灵能抑制器一台、标准收容笼一台。全部到齐。"
龙临没有看清单。他信任马俊——这份信任来得没有渊源,两人此前从未见过,一个刚从南极归蜀,一个一直在西南军中。可这半天合作下来,龙临发现彼此对节奏的把握出奇地一致,像磨合过很多年。加上对方的履历和总部背书都过硬,马俊说齐了,就是齐了。
"上车。"他说。
车队沿着盘山公路向青道山进发。
龙临坐在第一辆SUV的后座,马俊坐在副驾驶。两辆车之间通过对讲系统保持联络。车队保持六十公里的时速,在弯曲的山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建筑逐渐过渡为茂密的植被,青道山的轮廓在前方的天际线上越来越大。
马俊转过身,把平板电脑递给龙临。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文件,标题是"南亭T3重型监狱在押人员移交清单"。
"D级的情况。"他说。
龙临接过平板,开始浏览。
名单上有二十二个人——十名正选,十二名备选。每个人旁边都附有编号、性别、年龄、案由和身体状况评估。案由那一栏写得很简短,但每一个词背后都是一起严重的刑事案件:故意杀人、绑架致死、连环伤害、投毒……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全部经过司法终审,量刑已定,上诉程序全部穷尽。在法律意义上,他们已经是"死人",只是还留着呼吸。
"健康状况?"龙临问。
"全部通过出监体检。"马俊说,"血压、心率、基础神经反射都在正常范围内。南亭那边的狱医签了字。"
"移送文书?"
"随车。每人独立档案袋,编号对应,双人复核签封。"
龙临把平板递还给马俊。
"批文速度?"
"今天早上六点批下来的。"马俊的语调没有变化,但加了一句,"监狱那边配合得很快。"
龙临没有接话。他知道为什么快。南亭T3关的都是最重的刑犯,监管成本高、安全风险大。EDC需要人手,监狱需要减负,双方各取所需。这不是交易——交易意味着双方有选择权。这是流程。流程不需要选择,它自己就会运转。
窗外,青道山的山脚已经近在眼前了。
九点四十五分,车队抵达青道山脚的公路检查站。
这里已经有一道封锁线了。
不是龙脊设的——是本地警方。几辆警车横在公路两侧,红蓝警灯在白天显得不太显眼,但警戒带的黄黑色足够醒目。两名交警站在路边,看到车队驶来,抬手示意停车。
马俊摇下车窗,递出一份证件。交警翻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马俊的脸,比对了一下照片,然后敬礼放行。
"他们知道是什么任务吗?"龙临问。
"不知道。"马俊说,"口径是军警联合反恐演习。他们负责外围封控,拦截无关车辆和人员。内围的事归我们。"
车队继续往里开。
越往山里走,路上的车越少。拐过两个弯之后,公路变成了单向单车道的柏油路,两侧是密实的竹林和杉树。阳光从树冠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又开了大约三公里,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停着两辆没有标识的SUV,车旁站着四个人——都穿着和龙脊成员一样的*****,但脸上戴着全覆式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手持短突击步枪,枪口朝下,警戒姿态。
这是龙脊的前哨。
车队在岔路口停了下来。马俊通过对讲机跟前面的人确认了身份,然后车队鱼贯通过,沿着右侧的支路继续上行。
又开了大约一公里,前方豁然开朗。
青道山水库出现在视野里。
从高处俯瞰,水库像一面不规则的椭圆形镜子,镶嵌在山谷之间。水面很静,几乎没有波纹,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不自然的银白色光芒——不像普通水面那种活泼的、碎银般的反光,而是一种更均匀的、更"平"的光。
龙临盯着那片水面看了几秒。
昨晚他就是在那个方向看到阿行少爷的。那个青白色的、半沉半浮的身影。那张像是被掰出来的笑脸。
现在是大白天。阳光充足,视野清晰。从科学的角度来说,白天的观测条件比夜晚好得多。但龙临知道,对阿行少爷来说,光线条件可能根本不是决定它是否现身的变量。
老道说过,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祂。
那么火眼呢?火眼能看见吗?
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
十点十五分,车队抵达水库外围一处高地。
这个位置是龙临昨晚勘察时选定的——海拔比水库水面高出约四十米,直线距离约三百米,可以俯瞰水库全貌,同时保持了足够的安全缓冲距离。高地顶部有一小块平坦的草地,周围是低矮的灌木丛,视野开阔但有一定隐蔽性。
龙脊小队迅速展开。
六个人负责外围警戒,在高地周围的三个方向上设立观察哨,间距五十米,交叉覆盖。其余人在高地顶部的平坦区域集结,开始搭建临时指挥所。
指挥所的搭建很快。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摊开一张水库地形图——这是龙临昨晚从管理处的公开资料里弄到的,比例尺不大,但够用。地形图上用红色标记笔圈出了一个区域,标注了昨晚龙临目击阿行少爷的大致位置。
通讯官在一号桌上架起了两台车载电台,正在调试频率。记录员在二号桌上摊开一本硬壳日志——标准的EDC现场记录簿,每一页都印有编号,每一次动作都要记录时间和编号,不可涂改,不可撕页。
装备箱一字排开,放在指挥所的一侧。
龙临走过去,逐一打开检查。
第一箱:火眼-1形异常场观测装置,两台。黑色的硬质海绵内衬里,嵌着两个头盔状的物体。外形像是收紧的半盔,正面有一条横贯的暗色镜带,材质看起来像某种特殊的光学玻璃。每台设备旁边配有一块备用电池和一份操作手册。
第二箱:生物采样包,三组。无菌采样管、一次性手套、PH试纸、水温计、溶解氧检测仪、便携式光谱仪。都是标准配置。
第三箱:灵能抑制器一台。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大约两个拳头大小,表面有四个旋钮和一个显示屏。备而不用——灵能抑制针对的是具有主动能量输出能力的异常体,目前阿行少爷的行为模式不显示这类特征,但规程要求携带。
第四箱:标准收容笼一台。折叠状态,大约一个手提箱大小。展开后可以形成一个两米见方的金属笼体,内壁涂有特殊的场屏蔽涂层。同样备而不用——先接触,后定级,定级后再决定是否需要物理收容。
龙临检查完毕,合上装备箱的盖子。
"简报。"他对马俊说。
马俊点头,转身面向集合的龙脊成员。四十八人分成六个组,以半弧形站在指挥所前方。所有人都已经戴上了面罩,只露出眼睛和额头。阳光照在他们的护目镜上,反射出冷硬的蓝光。
龙临走上前。
"任务代号:听潮。编号EDC-CN-SX-0711-02。"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的。"收容对象暂定编号:蜀-未知-071。性质:接触评估。"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一圈。
"简要情况:目标位于水库水域内,类人形异常,初步观察显示无法离开水体。目前无编号、无等级、无任何历史档案记录。所有情报来源为口述线索,未经仪器验证。"
没有人出声。四十八双眼睛在面罩后面安静地注视着他。
"行动目标:第一,通过火眼设备确认目标的可观测性和能量场特征。第二,使用D级人员进行近距离接触测试,评估目标的交互模式、攻击性和响应规律。第三,根据测试结果完成初步定级,决定后续处置方案。"
他看向马俊。
"分工。"
马俊上前一步,开始逐组分配任务。
"一组:外围观测链。八人,分四个点位,覆盖水库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点两人。全部佩戴火眼。"
"二组:D级人员管控。八人,负责从运输车到接触区域的押送和监控。双人一组,全程录像。"
"三组:设备与采样。八人,负责火眼的校准维护、生物样本采集、数据记录。"
"四组:火力支援。八人,全副武装,随时听令。"
"五组:外围封锁。八人,散开卡住山道与各处隘口,不许闲人进出。"
"六组:预备队。八人,全副武装,待命。"
分配完毕,各组负责人简短确认。声音通过面罩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龙临最后说了一句:"所有行动记录同步入档,双人复核。每一条数据都要有时间戳和操作者编号。出了这个现场,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接触评估报告。"
"收到。"四十八个人同时回答。声音汇在一起,在空旷的山谷里短暂回荡,然后被风吹散了。
十点四十分。
运输车开到了高地南侧的一处凹陷地形里。这里被几棵高大的杉树遮住了阳光,车身在树荫下显得更暗。
马俊走到车厢后方,通过对讲机下了一个指令。
两名戴着全覆式面具的龙脊成员从车旁走到车厢尾门,一左一右站定。其中一人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舌弹出的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尾门缓缓打开。
车厢内部是灰暗的。两侧各有一排固定座椅,座椅上坐着人。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双手被手镣锁定在腹前,脚踝上系着脚镣,链条的长度刚好够他们坐着但无法站起来。
十个人。十名正选D级人员。
他们大多数低着头,不看外面。有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抬起头,目光从车厢里扫出来,看到了外面的树林、天空和穿着作战服的龙脊成员。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假装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已经放弃了对结果抱有期待的平静。
在监狱里,EDC调人意味着什么,是公开的秘密。
龙临站在几米外的地方,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避。
这些人每一个人都有完整的案底——故意杀人、绑架致死、连环伤害、投毒。司法程序已经走完,终审判决已经生效,上诉权已经穷尽。在法律上,他们是被剥夺了一切权利的人。在EDC的体系里,他们是"接触测试耗材"——一个冰冷的、功能性的称呼。
但他们是人。
这个念头在龙临脑海里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在这一秒里让任何情绪渗入他的判断,后面可能就会有人因此受伤——包括这些D级人员自己。
按流程来。流程保护所有人。
"开始交接。"他说。
十一点整。
所有D级人员被转移到距离水库约两百米的一处平坦地面上。他们被分成两批,每批五人,第一批在一号接触准备区待命,第二批在后方等候区待命。每组由两名二组成员押送,全程佩戴执法记录仪。
龙临站在一号接触准备区旁边,看着面前的龙脊成员。
一组的八人已经分散到水库周围的四个观测点位,每点两人,每人头上都戴着火眼-1形。暗色的镜带在通电后亮起极淡的琥珀色微光,从远处看,像是每个人的眼睛上方多了一道细细的、发光的缝。
但在场的还有几名没有佩戴火眼的成员——他们是二组负责D级管控的人,以及三组的设备操作员。
龙临看着他们,开口了。
"有一件事需要你们知道。"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提高,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目标——蜀-未知-071——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
短暂的沉默。
"根据前期情报,该异常实体的可见性存在限制。未经特殊训练或不具备特定条件的人员,无法以肉眼直接观测到目标。"
他看向马俊。
马俊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装备箱。他打开第一箱,取出两台火眼-1形,递了一台给身旁的一名龙脊核心成员。然后他自己戴上了另一台。
暗色镜带亮起琥珀色的微光。
马俊的头微微转动了一下——他在扫描。火眼的视场比肉眼略窄,大约覆盖正前方一百二十度的范围。镜带的内侧是一个微型投影面,光纤环形谐振腔检测到的空间折射率梯度变化会被转化为可视化的光斑和轮廓线,叠加在佩戴者的真实视野上。
"我这边看到了。"马俊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水库中央偏北方向,水面以下……有东西。"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调整焦距或者校准判读。
"轮廓……像是一个人。蜷缩着,或者说是悬浮着。有微弱的场扰动信号,不强烈,但持续存在。镜带上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淡绿色光斑,大致是人形的轮廓,但边缘不太清晰。"
龙临没有戴火眼。
他用自己的眼睛,直接看向水库。
阳光下的水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在水面的某个位置——大约中央偏北,和马俊描述的方向一致——他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要与水面反光融为一体的暗影。不是倒影,不是水下的石头。那是一个有形状的、有边界的、不完全属于这个物理世界的存在。
阿行少爷。
白天也能看到。
他收回目光,转向那六名没有佩戴火眼的成员。他们的视线在水面上扫来扫去,表情从专注变为困惑。对他们来说,那片水面只是一片普通的水面。什么都没有。
"看不见?"龙临问。
六个人里,有四个摇了摇头。
第五个人犹豫了一下,说:"好像……水中间那块颜色有点不对?但说不清是什么。"
第六个人——一个年轻的龙脊成员,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直直地盯着水面,然后摇了摇头:"看不见。但是……有一种感觉。"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就是……那片水面让我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
龙临没有评价。他把这个反馈记在心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这本身就是一个有价值的数据点。也许异常场对人体的影响不仅限于视觉通道。
"马队。"他转向马俊。
"在。"
"火眼的观测结果记录下来了吗?"
"三组全程录像。镜带画面同步传输到指挥所的终端上。"
"好。"龙临看了一眼手表,"开始接触测试。D级人员一号,带到接触线。"
马俊通过对讲机下达了指令。
两百米外的一号接触准备区,两名二组成员架起一名D级人员——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他的脚镣被换成了短链,步伐只能迈很小的幅度。两个人架着他的手臂,把他从准备区带到了水库岸边的一条标记线上——那条线是龙临昨晚根据安全距离划定的,距离水面最近点约十五米。
D级一号站在标记线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
他什么也看不见。
在他的面前,只有一片安静的、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水面。没有青白色的脸,没有永恒的微笑,没有任何东西。
但他不知道那片水面之下有什么在等着他。
龙临站在高地上,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岸边的情况。他的目光从D级一号身上移开,转向水面。
那个暗影,还在。
但位置变了——从水中央偏北,缓缓地向岸边移动了大约两米。
很慢。很安静。像是一个在水中漂浮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感知到了岸上有"人"来了。
龙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松开。
"记录。"他对身旁的记录员说,"接触测试开始。D级人员一号就位,目标出现位移响应,方向由中北向岸边,速度约每分钟零点五米。继续观测。"
记录员的笔在日志上飞速移动,写下时间、编号和数据。
山风从青道山方向吹来,吹动龙临束在脑后的长发。他抬眼,看向水库的方向。
那个被困在水里的、像人又不是人的存在,还在那里。
档案是空白的。一切从零开始。
马俊走到龙临面前,立正,看着他,声音沉稳:
"龙指,一切就绪,您指挥。"
龙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水面和岸边那渺小的灰色身影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空气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和昨晚一样,只是多了阳光的温度。
"继续。"他说。
"D级一号,向前推进五米。一组实时汇报场扰动变化。三组准备采集水面样本。"
马俊通过对讲机重复了指令。
岸边的D级一号被架着向前挪动了五米。他的脚镣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一组的声音从四个方向陆续传来——
"一号点报告:镜带场扰动信号增强,目标光斑亮度上升约百分之十五。"
"二号点报告:目标位移加速,当前速度约每分钟一点二米,方向正东,直指D级一号位置。"
"三号点报告:水面出现局部涟漪,无风条件下,目标正上方。"
龙临的呼吸没有变化。
"D级一号,继续向前。"
又五米。
岸边的泥地变得松软了,D级一号的脚开始陷进湿泥里。他的手镣在阳光反了一下光。
"二号点:目标距离岸边约五米。场扰动信号持续增强。镜带光斑轮廓变得更加清晰——能看到……头部和上半身的分界。"
马俊转头看向龙临。
龙临没有说话。他的望远镜稳稳地对准水面。
在那里,在距离岸边不到五米的水面之下,一个影子正在上浮。很慢,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地升起来。它的轮廓比昨晚更模糊——白天的光线条件下,它的存在感反而比夜晚更弱,像是一张被阳光漂白过的照片。
但龙临能看到它。
那张脸。那个微笑。那双没有焦点却似乎在注视着什么人的眼睛。
它在看着岸上的D级一号。
或者,它在看着龙临。
龙临分不清。
"目标接近水面表层。"一号点的声音。"镜带信号出现新的特征——有节奏性的波动,频率约零点三赫兹。"
零点三赫兹。每三秒多一点一个周期。
龙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稳。
"记录。"他说,"接触测试第三分钟。目标上浮至水面表层以下约零点三米。出现周期性场扰动信号,频率零点三赫兹。D级一号无明显异常反应,生命体征待确认。"
远处,D级一号站在齐踝深的泥水里,低着头。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的手在抖。
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脚镣太重。也许是因为,即使看不见,他的身体也感知到了什么——一种本能的、写在基因深处的警报,在告诉他:你面前有东西。你不应该在这里。
"D级一号生命体征?"龙临问。
二组的押送员检查了一下绑在D级一号手腕上的便携式监测器。"心率一百一十,血压偏高。呼吸急促。"
正常的恐惧反应。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人,被带到一片安静得不正常的水边,被告知水里有一个他看不见的东西——如果他不紧张,反而不正常。
"继续。"龙临说。
山风吹过水库的水面,带来了那种特有的潮湿气息——泥土、水草、和某种说不清的、更深处的味道。
龙临站在高地上,风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的眼睛看着水面。
水面之下,那个影子停住了。它不再上浮,也不再向岸边移动。它就悬浮在那里——距离水面约零点三米,距离岸边约五米,距离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人类约五米。
三层"看见"。三种距离。三个世界。
龙临能看见它。马俊通过火眼能看见它的场。D级一号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心率是一百一十。
也许,"看不见"不等于"感知不到"。
也许,在意识和物质之间,存在着比眼睛更多的通道。
这个念头闪过龙临的脑海,然后被他归档了。不是现在。现在是数据收集阶段,不是哲学思考阶段。
"马队。"
"在。"
"让D级一号退回来。今天的接触评估到此为止。"
马俊微微一愣,但没有多问。他对对讲机下达了指令。
岸边的D级一号被两个人架着退了回来。他的脚从泥水里拔出来,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水声。回到标记线之后,他的肩膀明显塌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的东西。
水面上,那个影子没有追过来。
它停在了原来的位置,缓缓地、缓缓地,重新向水中央的方向漂移。像是一个被拒绝的访客,安静地转身离开。
龙临放下了望远镜。
"一组,继续监控三十分钟,记录目标的运动轨迹和场扰动变化趋势。三组,采集接触区域的水面样本,包括水温、PH值、溶解氧和光谱数据。二组,D级人员回撤待命。"
"是。"各组应答。
马俊走到龙临身边,压低了声音:"不继续了?"
龙临没有看他。他还在看着水库的方向。
"第一天,不贪多。"他说,"数据够了就能下结论,数据不够就明天再来。我们不能用冒进来弥补情报的缺失。"
他顿了顿。
"而且——"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它今天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它在靠近,但它停在了五米外。它在观察我们,就像我们在观察它。"
马俊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它是什么?"
龙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老道说它救过人。"
马俊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在转述传说。"龙临的声音很平,"我是在说,到目前为止,所有已知的行为数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它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它在被靠近时没有攻击,在被观察时没有逃避,在被拒绝时没有追击。"
他转过身,看向马俊。
"但数据还不够。今天的接触测试只完成了一轮,样本量太小。明天继续——增加接触距离梯度,测试不同距离下的场扰动变化;换用不同的D级人员,观察目标对不同个体的响应是否有差异;让火眼组做全场扫描,确认它的活动范围是否仅限于水库水域。"
马俊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龙临说。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水库。
"老道说它最近几年每隔几天就会受伤、萎靡。这种伤害不是来自外部接触——它几乎不与任何人或物接触。那么,伤害它的东西是什么?在哪里?"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龙临知道,答案一定存在。
每一个异常都有它的成因。每一个现象都有它的机制。EDC存在的意义,就是找到这些答案——然后决定如何处理它们。
风又吹过来了。
龙临站在指挥点前,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队伍,他的部署,他的战场。
档案是空白的,一切从零开始。
但零,也是一个起点。
记录员的笔悬在日志上空,等第一个字。
龙临伸手,从记录员手里接过笔。
他在日志的第一页写下:
"EDC-CN-SX-0711-02。任务代号:听潮。收容对象暂定编号:蜀-未知-071。首次接触评估,日期——"
他填上了今天的日期。
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道干脆的墨迹。
然后他合上日志,把它交还给记录员。
"从今天起,"他说,"每一秒都要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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