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班降落在西蜀国际机场。
跑道两侧是灰蒙蒙的丘陵,远处是雾气笼罩的城市轮廓。
西蜀盆地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朦胧的天色,和南极的干冷、莫斯科的凛冽完全不同。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减速,停稳。
机舱广播响起,乘务员用中英文播报到达信息。
龙临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单肩包。
长发用乌木发簪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他走出机舱,踏上廊桥,空气里的湿度一下子变了——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息,是西南盆地特有的味道。
他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口。
闸机外面,是接机大厅。
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各种市井方言此起彼伏,混杂着行李车轮的滚动声、广播的播报声、小孩的哭闹声,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
一个黑的士司机在拉客,扯着嗓子喊:"老师儿!青道山走不走?一个人二十,凑满就走,少等一哈哈!"
旁边一个举着小旗的导游在招呼游客:"春华路的跟到起走哈!春华路老茶馆一条街,盖碗茶配龙门阵,安逸得很,走咯走咯!"
更远处,一个穿工作服的大巴售票员在喊:"都江渠、青道山的旅客这边走!马上发车咯,再不上来就赶不上喽!"
还有零星的叫卖声、打电话的声音、寒暄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的麻辣火锅。
龙临站在到达口,目光扫过这片喧嚣。
他离开华夏四年了。
四年的时间,他几乎忘了这种嘈杂的、鲜活的、属于人间的声音。
他的目光在接机人群中扫过。
接机的人很多,有的举着牌子,有的挥着手,有的踮着脚张望。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牌子——有的是接客户、有的是接亲友、有的是旅行团的牌子。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接机区的一侧,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举着一块接机牌,双手握着,站得笔直。
那男人目测有一米九七,比周围的人群高出整整一个头,像是一根扎在人堆里的旗杆。
他的发型很特别——狼尾发型,后面留长、前面剪短,头发有些凌乱,配上他那张方正的脸,看起来有种粗犷的野性。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T恤,下身是工装裤和战术靴,看起来像是来接人的司机或者保镖。
他双手握着的那块接机牌上,写着几个字:
【接:西蜀大学特聘教授龙临】
龙临看着那个男人,又看了看那块牌子,挑了挑眉。
他背着单肩包,穿过人群,朝着那个举牌的男人走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在嘈杂的人流中显得格外从容。
走到男人面前,他停下脚步,开口。
声音清冷,不大,但很清楚。
"您好,我就是龙临,你是?"
那大汉一愣。
他显然没想到"龙教授"这么年轻——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发束发,面容冷峻,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看起来更像是某个剧组出来的演员,而不是什么大学教授。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笑了笑,放下接机牌,双手握住龙临的手。
他的握手很有力,像是要把龙临的手整个包住。
他用着纯正的西蜀方言说着:"您就是龙教授么?我是西大的安保部主任,学校喊我来接您的,一路辛苦,辛苦,车子在外头,专车接您,龙教授这边来。"
他的语气热情、朴实,带着西蜀人特有的那种自来熟的亲切感,像是一个真的在等大学教授的安保部主任。
龙临被握住手,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但他的眼睛在观察。
他在握手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手,粗粝、厚实、有力,指根处有厚厚的茧子。
龙临的手指轻轻在那个男人的食指和中指上划过。
在指节的尾端,有两处明显的老茧。
那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
步枪的握把,食指扣扳机的位置,中指抵着护木的位置,会在那个地方磨出特定的茧子。
这个自称"安保部主任"的男人,是一个长期摸枪的人。
龙临又扫了一眼他的身形——那身腱子肉,透过夹克都能看出轮廓,肩膀宽厚,胸背厚实,手臂粗壮。
这样的体格,说是安保部主任也说得通,但更像是——古代的将军。
龙临在心里暗暗冷笑了一声。
都当人是猪么。
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露,只是松开手,微微点头:"好,麻烦你了。"
那大汉——马俊——见龙临没有多问,咧嘴笑了笑,弯腰捡起接机牌,随手往旁边一放,然后自顾自地掉头往前走了。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一边走一边说:"龙教授,车子在地下二层停车场,跟我走就对了,这边这边。"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热情朴实的西蜀腔,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接待员。
龙临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接机大厅,走向电梯。
马俊带着龙临坐电梯下到-2层停车场。
地下停车场很大,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混凝土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停的车不多,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空旷。
马俊带着龙临走到一辆越野车旁边。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宽大,轮胎厚实,看起来像是军队配发的那种型号,但挂着民用牌照。
马俊按了一下车钥匙,越野车"滴滴"两声,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然后探过身,从里面打开了副驾驶的门:"龙教授,请上车。"
龙临没有犹豫,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他把单肩包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内。
车内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仪表盘上有一个车载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导航界面。
龙临的目光在车载终端上停留了一瞬。
那台终端的样式,他见过。
是EDC制式的车载终端,虽然是民用的外壳,但内核是军用的。
龙临没有多看,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马俊发动车子,越野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驶出停车位,朝着出口开去。
越野车沿着坡道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
西蜀市的街道和四年前龙临记忆里的华夏城市很像——街道两旁是梧桐树,树冠在车顶上方交织成一片绿荫;街边的店铺招牌花花绿绿,火锅店、茶馆、小吃店的招牌一个接一个;路上有电动车、公交车、出租车,还有挑着担子卖水果的小贩。
车窗外的风带着湿润的、麻辣的、鲜活的气息,灌进车里。
马俊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龙临,没有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人声。
越野车开出一段距离,马俊才开口。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热情朴实的西蜀腔,而是一种沉稳的、带着军人干练的语调。
虽然还是西蜀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语气词。
"龙临指挥官,西南军区EDC直属龙脊营营长马俊向您报道。"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姿势标准,像是一辆军车的驾驶员。
龙临靠在副驾驶座上,听到"龙脊营"三个字,深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龙脊。
他当然记得这两个字。
他当年带领的御霄组,最核心的尖兵部队,就叫龙脊小队。
那是最精锐的战士才能进入的队伍,是御霄组的刀尖,是他的左膀右臂。
那支小队,在四年前的那场战争里,和御霄组的其他人一起,消失在了那片白光里。
而现在,阳老给他安排的这个新分部,作战部队的名字叫"龙脊营"。
龙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这老头……真会取名。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马俊的报告。
龙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他的声音清冷,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马营长,客套话就不说了。"
他顿了顿。
"我奉命来重建西蜀分部,调查411案件,希望咱们精诚合作。"
马俊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是!龙指挥官,您到之前一直是我在代理西蜀分部的,您来了,现在指挥权应该会移转到您的权限。"
他的语气里没有不甘,没有抵触,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马俊刚刚说完,龙临放在膝盖上的数据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声轻响——"嘀"。
龙临低头,拿起终端,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弹出一条系统通知:权限变更通知。
龙临点开通知,屏幕上的内容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通知是总部后台自动发送的,内容很简短,但信息量很大。
【马俊临时指挥权限已注销。】
【龙临EDC西蜀分部最高指挥权限已开启。】
【马俊权限已更新为:EDC西蜀分部作战执行官。】
三条通知,一条接一条,像是事先编排好的程序。
龙临看着屏幕,又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马俊。
马俊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了侧头,但没有说话。
龙临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终端。
权限交接已经完成,没有任何需要他确认或操作的地方。
总部后台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龙临靠在座椅上,目光从终端移开,落在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上。
但他的思绪,已经不在街景上了。
他在审视马俊。
这个24岁的营长,比他大三岁,却已经是龙脊营的营长,西南军区的EDC全能作战人员。
他的履历,他的能力,他的忠诚——一切都是未知数。
阳老把这样一个陌生人安排在他身边,是信任,还是监视?
龙临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四年前的那场战争教会了他一件事——在生死面前,只有自己最可靠。
就在龙临审视马俊的时候,终端再次震动了一下。
又是一条通知——这一次不是权限变更,而是一份档案。
通知的抬头是:总部档案调阅。
内容是一份人员档案,关于马俊的。
龙临点开档案,开始阅读。
档案的格式是标准的EDC人员档案,每一项都填写得很规范。
姓名:马俊。
性别:男。
年龄:24岁。
身高:一米九七。
体重:一百六十斤。
籍贯:郎池市人。
履历:先任西南某部合成旅,后被提调为EDC全能作战人员。
权限:拥有α三级权限,β二级权限。
现任职务:EDC龙脊小队队长。
编制情况:龙脊小队共计48人,均属于部队标兵,也是现在EDC西蜀分部的所有战力。
龙临一行一行地看下来,目光在几个关键信息上停留。
24岁,一米九七,一百六十斤,郎池市人,合成旅提调,α三级、β二级,龙脊小队队长,48人,部队标兵,西蜀分部所有战力。
这些信息,和他眼前的这个大汉一一对应,没有任何出入。
龙临看完档案,没有立刻放下终端。
他在心里默默评估着。
24岁能做到营长,还是从合成旅提调过来的,说明这个人至少在军事素质上是过硬的。
α三级权限——在行动序列里属于高级权限,说明他参与过不少高等级行动。
β二级权限——在后勤序列里也算中等偏上。
这个人,不是简单角色。
龙临又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马俊——他的侧脸轮廓硬朗,下颌线清晰,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
从上车到现在,马俊没有多问一句话,没有多做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句回答都干净利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憨厚,要么是城府极深。
龙临暂时倾向于后者。
但他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放下终端,继续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
越野车继续行驶。
龙临放下终端,正准备闭目养神。
突然,终端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震动,和之前的通知不一样——更短促,更轻,像是某种加密信息的到达提示。
龙临低头,拿起终端。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没有抬头,没有通知格式,只有一段加密的文字。
龙临点开,消息自动解密。
他看着屏幕上的内容,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段很短的话——
【注:马俊为西蜀分部411案件唯一幸存者。此信息仅您可见,公开卷宗中该案为全军覆没。】
龙临的手指微微收紧。
411案件。
唯一幸存者。
公开卷宗里写的是78人无一生还,全军覆没。
但这条消息告诉他——马俊,这个正在他旁边开车的大汉,是那场集体自尽里活下来的唯一一个人。
龙临的余光扫了一眼马俊。
马俊还在专注地开车,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龙临缓缓放下终端,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上,但视线并没有焦点。
他的脑海里,无数念头在翻涌。
马俊是幸存者,为什么公开卷宗要抹去他的存在?
是谁在保护他,还是谁在提防他?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看到了什么?
他知道什么?
阳老把这样一个幸存者安排在他的身边,是巧合,还是故意?
还有——马俊自己,知道他已经被总部标记了吗?
龙临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更深。
而他身边的这个营长,也比他看到的更复杂。
越野车在城市的车流中穿行,车窗外是西蜀市的街景。
梧桐树、火锅店、茶馆、行人。
龙临靠在副驾驶座上,长发用乌木发簪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他的脸上是惯常的面无表情,但深黑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马俊还在开车,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副驾驶座上的人的异常。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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