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院中庭立着一棵老槐树,传为太宗年间所植,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张择端初入画院时,它便在这儿。六年过去,树不曾再长高长粗,连叶片都不多一片,像一幅定稿后便永不变动的画。
他站在树下仰头望去,槐花正盛,细碎的白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他蹲下身,拾起一朵,放在掌心静静看着。
花是活的。他在地牢里困了不足一月,汴京已入夏。
“张待诏。”
身后有人唤他。
张择端转过身。来人四十余岁,穿半旧青布直裰,腰系粗布腰带,面容清瘦,两鬓染霜——是画院副使周其,他不在时,院中事务皆由周其打理。
“周副使。”
“您瘦多了。”周其走近,目光在他脸上略一停留,“地牢里的日子,想必不好熬。”
张择端没有接话,站起身将槐花揣入袖中:“画院近来如何?”
“蔡攸的人来过几趟,把您的画室翻了个底朝天。东西乱作一团,我收拾了一部分,还有些来不及整理。”
“《清明上河图》的稿本呢?”
周其迟疑了片刻,低声道:“被蔡攸取走了。”
张择端并不意外。蔡攸拿稿本,无非是想对照原画,找出画中一百零八名细作的位置。可稿本上只绘人物,未标任何暗记,没有他的解读,蔡攸拿到也是无用。
“画室里还剩些什么?”
“画案、笔墨、绢帛都还在。只是您藏在画案腿暗槽里的那卷绢帛——”
“也被搜走了?”
“没有。”周其声音压得更低,四下扫了一眼,确认中庭无人,才凑近一步,“他们没找到,我连夜换了地方。”
张择端目光微凝:“藏去了何处?”
“槐树底下。”
张择端低头看向脚下泥土,老槐树根须虬结隆起,如盘蛇交错,根间有一小洞,刚好能塞进一拳。
“何时放的?”
“您被抓走的次日夜里。我料定画院必遭搜查,画案暗槽不够隐蔽,反倒不如藏在院中。这棵树在画院多年,没人会动它。”
张择端蹲下身,伸手探入树洞,指尖触到一卷油纸包裹的绢帛。他抽出来拆开,展开一看,上面是他用明矾隐墨书写的字迹——三百余幅画作的去向、各类把柄的解读之法、赵鼎藏身之处与后续布局,一应俱全。
蔡攸抄走了他的底本、画稿,搜遍了画案暗格,却唯独漏了这卷藏在槐树下的关键。
张择端将绢帛重新裹好,收入怀中:“多谢周副使。”
周其摇了摇头:“不必谢我,该谢您自己。您画的那些画,救了不少人。”
“救了谁?”
“赵鼎。”周其声音压得极低,“您画的那三百多张面孔,赵鼎转交枢密院后,按图索骥,一举拿下三十余名奸臣党羽。蔡京一系势力被拔除大半,赵鼎才得以保全性命,远赴南京。”
张择端沉默片刻。当年赵鼎让他画,他便画了,三年三百余张脸,笔下皆是人命,他从不多问用途。如今才知,那些画,原是用来救人的。
“童贯的人呢?”他问。
周其脸色微变:“童贯麾下,一个未动。”
“一个都没动?”
“枢密院抓捕之人,全是蔡京党羽,童贯的人分毫未碰。”
张择端心下一沉。不是不敢动,是动不得。童贯手握十万禁军,动他便是动兵权,一旦内乱骤起,北边金国虎视眈眈,大宋根本经不起折腾。赵鼎只能先除蔡京,再徐徐图童贯。
可童贯不会给他们慢慢来的机会。
张择端站起身,按紧怀中绢帛:“周副使,我要用画室,备些新绢帛与颜料。”
“您要画什么?”
“画完《清明上河图》。”
周其一愣:“那画不是早已完工了吗?”
“是画完了。”张择端淡淡道,“只是还有最后一笔,未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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