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山林间的晚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裹挟着未散的惊魂。颜彻死死攥住身侧少女的手腕,掌心沁满薄汗,脚步急促又慌乱,带着与他同龄的少女沿着崎岖的山间小路狂奔。两人皆是面色惨白,呼吸剧烈起伏,眼底盛满了未褪的惊惧,方才身后追猎的阴影与刺骨的寒意还牢牢缠在心头。
直到冲进山路中央一座破败的青石凉亭,颜彻才猛地顿住脚步,迅速环顾四周。周遭林木寂静,无人尾随,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他松开少女的手腕,胸口剧烈起伏,抬眼望向天际,残阳彻底隐入山峦,浓稠的墨色正一点点吞噬整片山林,夜幕转瞬将至。
“马上天要彻底黑透了,你清楚这附近有能落脚的地方吗?”颜彻语速急促,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少女早已脱力,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双手撑着石面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睫毛不住颤抖,眼底依旧笼着浓重的惶恐。颜彻见状立刻移步走到她身侧,抬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肩膀,声音放得柔和沉稳,竭力安抚着濒临崩溃的少女:“没事的,别怕,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
这句安稳的话语成了压垮少女情绪的最后一根引线。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崩塌,她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砸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蜿蜒滑落,哽咽着颤声说道:“刚才真的太危险了……要不是有哥哥护着我,我今日定然难逃一劫。”
颜彻垂眸望着她湿漉漉的眼尾,细碎的泪水沾湿了纤长的睫毛,模样楚楚可怜。他心头微软,轻声劝慰:“别哭了,再哭脸就花了。你方才已经很勇敢了,换做是我,未必能撑得住。”
温柔的安抚彻底卸下了少女所有防备,她猛地起身,不顾狼狈与羞怯,伸手紧紧抱住了颜彻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放声落泪。颜彻身形挺拔,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少女,只能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指尖带着笨拙的温柔,沉声安抚:“好了,先别哭了,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找地方落脚过夜。”
少女闻言极为听话地收了哭声,抬手胡乱抹干净脸上的泪痕,眼底的水雾未散,语气却已然镇定了几分:“这荒山野岭没有落脚的地方,往前约莫两公里的镇上才有一间客栈。”
“两公里,我们加快脚步,应该能在彻底天黑前赶到。”顾安笃定开口。
少女却蹙起眉头,眼底重新浮起不安:“可若是路上耽搁,天黑前赶不到怎么办?山里夜里常有野兽出没。”
“不会的。”颜彻语气坚定,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困惑,轻声问道,“对了,我有些事彻底记不清了,你告诉我,我是谁?”
少女抬眸望着他,眼神纯粹又依赖,轻声答道:“我叫顾宁,你是我哥哥顾安。哥哥,你想起些了吗?”
顾安蹙眉凝神,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半分相关记忆碎片,只能摇头:“还是想不起来,你再多说些我们的过往,我再试着回忆看看。”
晚风掠过凉亭,带着山林的微凉,顾宁望着远处苍茫的暮色,眼底漫上浓重的酸涩与悲凉,缓缓道出两人的身世:“我们住在边境之地,那里常年战火纷飞,年年征兵抓壮丁,民不聊生。爹爹早年被征兵抓走,数年杳无音信,生死未卜。娘亲放心不下,独自外出寻父,自此不知所踪。偌大的家里,如今只剩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苟活于世。”
一番跋涉,足足一个时辰,两人踏着沉沉暮色,终于望见了山脚小镇的轮廓。夜色已然浸透大地,街巷灯火稀疏,冷风萧瑟。顾宁一路奔波疲惫不堪,脚步虚浮,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最后彻底撑不住,靠在顾安背上沉沉睡去。
顾安小心翼翼背起熟睡的顾宁,脚步放缓,稳稳走到镇口唯一一间客栈门前。此时夜色深浓,客栈的朱漆大门早已紧闭,门板厚重,隔绝了内里所有声响。他抬手,指尖轻轻叩击木门,沉闷的敲门声划破深夜的寂静。
片刻后,客栈深处一间厢房亮起昏黄灯火,暖光透过窗纸晕开一抹微光。一道修长的身影推门而出,是个身着素色长衫的中年店家,面容黝黑粗糙,眉眼带着市井之人的刻薄与不耐,袖口磨得发白,脚上踩着一双破旧黑布鞋。他手中提着一盏竹骨纸灯,边走边低头对着灯芯轻吹一口气,昏黄的灯火骤然亮起,驱散了周身夜色。
中年店家缓步走到门前,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悦:“都大半夜了,宿店不知道早些来?偏要深夜叨扰。”
顾安背着熟睡的顾宁,身姿挺拔,语气谦和又带着几分疲惫:“店家见谅,我们一路从边境逃难而来,路途遥远,实在是赶得急了。”
店家闻言,抬手提着灯笼凑近,昏黄的灯光精准落在顾安脸上,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身形。见他衣衫沾染尘土,面容清俊却满身疲惫,不似歹人,又扫了一眼他背上蜷缩的人影,沉声追问:“你们从何处而来?背上背着的又是谁?”
“我们来自边境战乱之地,双亲皆已离世,无处容身,打算去往远方投奔亲戚。”顾安语气平静,刻意压低声音,生怕惊醒背上的顾宁,“这是我弟弟,我们兄妹……兄弟二人一路奔波,又累又渴,实在走不动了。”
店家提着灯笼,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眼底闪过一丝迟疑,又夹杂着几分同情,沉默片刻后,终于转身抬步往屋内走,淡淡丢下一句:“跟着进来吧。”
顾安心头一松,连忙道谢:“多谢店家收留。”
“你也算运气好,今夜还剩最后一间空房。”店家一边引路走上木质楼梯,一边淡淡开口,“房钱五文。”
顾安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窘迫:“五文?会不会太贵了些?”
店家脚步未停,扭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五文还贵?若非看你们是逃难的可怜人,换做旁人,我最少收八文。”
二楼最里侧的房间木门被推开,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仅有一张老旧木板床,被褥单薄泛黄,桌椅斑驳掉漆,墙面隐约透着霉斑,空旷又清冷。顾安望着简陋的房间,轻声商榷:“店家,能否再便宜些许?”
“少不了,一文都少不了。”店家态度坚决,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顾安无奈,只能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仅有的三文铜钱,递到店家手中,转而问道:“店内可有热水?若是有干净换洗衣物,也劳烦店家一并拿来。”
“热水有,我这就给你送去,衣物也给你寻两套旧的。”店家收起铜钱,应声转身下楼,动作干脆利落。
顾安轻手轻脚将熟睡的顾宁放到木板床上,小心翼翼调整好她的睡姿,避免她磕碰受伤,随后坐在床头,指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低声轻唤:“阿宁,醒醒,先醒一醒。”
顾宁睫羽轻颤,悠悠转醒,眼眸朦胧惺忪,睡意浓重,声音软糯沙哑:“哥哥,我好困……”
“身上沾了一路尘土,脏得很,擦一擦身子再睡。店家一会送来干净衣服,你洗漱完换上。”顾安语气温柔,耐心叮嘱。
顾宁懵懂点头,乖乖靠在床头,眼神依旧迷离。
不多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黑影停在门外。顾安瞬间警觉,立刻伸手拉过床帘,严严实实地挡住床上的顾宁,隔绝门外视线。
店家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两大桶温热的清水,一桶放在屋中地面,一桶置于桌边,语气平淡:“热水放这了,不够再喊我。”说罢便转身离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顾安确认脚步声走远,方才落了警觉,转身掀开床帘。顾宁睁着澄澈的眼眸望着他,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疑惑:“哥哥,你方才怎么偷偷摸摸的?”
顾安敛去神色,认真叮嘱:“记住我在路上跟你说的话,务必把头发盘好,遮掩好样貌,万万不可露了破绽。”
“我记得的。”顾宁乖乖点头。
“这是店家送来的干净男装,你先换上。等到了镇上,我再给你添置新的衣裙。你慢慢洗漱换衣,我先出去门口等着,有事随时喊我。”顾安指了指床边叠放的粗布男装,叮嘱完毕便轻步走出房间,反手带上房门,安静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夜色静谧,皓月当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之中,遍地霜华。顾安抬眸望着天边圆月,心头五味杂陈,纷乱不堪。他并非此地之人,意外流落至此,身陷陌生的乱世,背负着陌生的兄妹羁绊,不知归途何在,不知何时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片刻后,屋内传来轻柔的敲门声。顾安立刻起身,推门而入。
屋内水汽氤氲,温热的水雾弥漫在空气里,裹挟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朦胧了周遭景致。顾宁已然换上一身宽松的粗布男装,衣衫略显宽大,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单薄。刚洗完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丝莹润,垂落肩头,肌肤在水雾映衬下白皙通透,眉眼清丽动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安骤然失神,目光牢牢定格在她身上,无法移开。眼前少女清丽温婉的模样,骤然与他记忆深处的身影重叠,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零碎画面,心绪翻涌不止。他指尖不自觉攥紧门框,指节泛白,喉间微微发紧。
顾宁抬眸望着他灼灼的目光,眼底带着几分娇憨的疑惑,柔声轻问:“哥哥,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顾安猛地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敛去眼底的失神,语气略显不自然:“无事,你收拾好便先歇息吧。”
他抬步走进屋内,顾宁轻声说道:“哥哥,我头发还没擦干。”
顾安随手将另一套干净布衣递给她:“你慢慢擦干头发,我去洗漱。”
屋内设着简易的洗浴屏风,材质厚实,不透光影,将房间隔成两处。顾宁坐在床沿,拿着布巾细细擦拭长发,姿态安静认真。屏风另一侧,顾安放好温水,褪去衣衫踏入浴桶之中。温热的清水漫过身躯,一路奔波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暖意氤氲四肢百骸,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
水雾缭绕,暖意撩人,四下寂静无人,独处的静谧让顾安彻底卸下所有防备,思绪不受控制地沉溺,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李艳娇。这是他穿越乱世以来,唯一执念牵挂的人,是他荒芜漂泊岁月里唯一的念想。水汽朦胧间,他闭起双眼,脑海中疯狂描摹着李艳娇的模样:眉眼弯弯,明眸皓齿,笑时梨涡浅浅,身姿温婉窈窕,一举一动皆是柔情。他细细臆想,幻想她此刻陪在身侧,温柔替他擦拭眉眼,轻声软语与他闲谈,指尖的温柔拂过肌肤,暖意缱绻缠绵。越是空想,心底的悸动便越是浓烈,虚无的念想缠缠绕绕,填满他的思绪。连日逃难的惶恐、前路未知的迷茫、失忆无依的困顿,尽数被这份虚妄的温柔抚平。他贪恋着脑海中佳人的幻影,一遍遍回味、描摹,沉溺在这份无人知晓的绮念里无法自拔,身心彻底放松,倦意层层翻涌,不知不觉便靠着浴桶边缘,沉沉睡去,呼吸渐渐绵长。
屏风之外,屋内静得只剩微弱的水流声,久久听不到顾安的动静。原本乖乖擦发的顾宁,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疑惑与不安。她谨记男女之别,始终垂眸安分拭发,不敢越界窥探,可漫长的死寂让她终究忍不住心底好奇。
她缓缓放下手中布巾,膝盖轻轻挪向屏风侧边,脚尖踮起,身子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将眼眸凑到屏风细缝处,动作轻缓至极,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动里面的人。
初窥的瞬间,她瞳孔骤然微微收缩,呼吸猛地一滞,原本澄澈温润的眼眸瞬间睁大,死死盯着水汽中若隐若现的挺拔身形,视线完全无法移开。
白皙通透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整片肌肤滚烫发烫,连耳尖都红得通透。她指尖骤然攥紧,十指紧扣蜷缩在身前,指节泛白,微微发颤,连肩头都控制不住轻轻绷紧。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窥见男子这般模样。水雾朦胧里,少年清瘦利落的肩线、舒展流畅的脊背轮廓,褪去了白日奔波的狼狈,干净又挺拔,少年感十足。心口骤然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砰砰狂跳不止,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明明知晓这是自己依赖亲近的哥哥,却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生出青涩又羞赧的悸动,心底慌乱又贪恋,舍不得移开目光,却又无比羞耻。
短短数息,顾宁立刻强行收敛心神,猛地收回视线,快速垂首,长发垂落遮掩泛红的脸颊。她刻意放缓呼吸,挺直脊背,端出乖巧端庄的模样,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胸腔里依旧心跳如鼓,脸颊滚烫,连耳根都不敢抬起,浑身都透着藏不住的羞涩失态。
稳住纷乱的心绪后,顾宁才故作平静,轻步走到屏风旁,抬起微凉柔软的指尖,轻轻拍在顾安的脸颊上,试图唤醒熟睡的少年。
脸颊忽然传来一阵微凉轻柔的触感,将顾安从对李艳娇的虚妄绮念与浅眠中骤然唤醒。顾安睁眼,朦胧视线缓缓聚焦,便看见顾宁眉眼温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泛红,静静俯身望着自己。
“哥哥,你怎么在水里睡着了?会着凉的。”顾宁声音软糯轻柔,刻意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悸动,维持着一贯乖巧温柔的语气,只是说话的尾音依旧带着一丝极淡的轻颤,泄露了她方才的失态。
顾安定了定神,缓缓起身,思绪从对李艳娇的沉溺臆想中彻底抽离,敛去眼底残留的绮念,轻声应答:“许是连日奔波太累了,一时失神睡着了。你先去睡,我很快就好。”
待洗漱完毕,顾安顺手将两人换下的脏衣物清洗干净,拿到窗外通风处晾晒。夜风微凉,衣物被晚风轻轻吹拂,想来一夜过后便可干透。他折返房间,见顾宁已然躺卧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安稳恬静,只是眉眼间依旧藏着一丝浅浅的羞怯。顾安不忍惊扰,轻轻坐在床边,闭目歇息,守着身侧的少女浅浅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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