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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合作共赢

《一步不慎,满盘皆输》 时序惊秋/著, 本章共5585字, 更新于: 2026-07-22 20:13

翠屏拧了热帕子,双手捧过来。

温长凌接过,先在面上敷了一敷,才慢慢揩去唇角的血渍。帕子上的水是温的,洇开了一小团淡红,她看了一眼,便撂回盆里,也不言语。

翠屏端了铜盆正要出去,脚下却顿住了。她侧身立着,低头搓了搓衣角,像是思量了一路的话,终于拣了个空子递出来。

“殿下,奴婢今日往外头走了走,倒探得一桩事。”

“咱们隔壁那个锁着的院子,里头关着一个人。”翠屏往前凑了半步,嗓门压得只剩气音,“听洒扫的婆子说,是个男人,腿脚坏了,关了好些年了。婆子也不晓得他姓甚名谁,只说上头吩咐过,不许人问,不许人近。每日只从门缝底下塞一碗饭进去,有时粥有时馍,再没有旁的了。”

温长凌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未置一词。

翠屏见她没有拦的意思,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桩。那婆子说,院子里头除了那个男人,偶尔还听得见另一个人说话。声音听不真切,但断然不是自言自语。”

温长凌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停了一息。

“晚饭可曾送来?”

翠屏怔了怔,连忙去门口提了食盒进来。打开看时,是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另有一小碟切得薄薄的酱肉。饭食虽粗,比午间却齐整了些。

温长凌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肉送进嘴里。肉腌得咸,嚼着却有一种厚实的油香。她又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块淤青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翠屏,”她搁了筷子,“咱们带的银子,可还宽裕?”

“宽裕的。”翠屏忙点头,“老夫人把体己银子都叫奴婢带上了。临出临越那日,老太爷那边也打发人送了信来,说往后每三个月,商队来长晏送货,银票夹在绸缎货箱的夹层里,走的是铺子里的暗账,查不到质子府头上。”

温长凌的母家姓沈,是临越数一数二的绸缎商。商贾之家,在朝堂上无半分立足之地,但论起银子来,却从不曾短过。这一回她被人推出来顶缸,外祖父气得掀了桌子,终究无力回天。他一个商人,能做的不过是把银票塞满外孙女的包袱,再打通长晏分号的关节,叫她在异国不至于饿死冻死。

“明日你往长晏的绸缎庄去一趟,”温长凌说,“叫分号里的人出面,跟内务府打点打点。质子府的份例照旧,咱们自己添银子,另买一份像样的饭菜。”

“奴婢省得。”

温长凌重新端起碗来,将粥喝尽了,又拿馒头蘸着碟子里剩的酱汁吃了半个。搁下碗的时候,她拿帕子拭了拭手指,目光不自觉地往窗外瞟了一眼。

屋里静悄悄的,灯花爆了一声,她忽然站起来,抬脚往外走。

翠屏吓了一跳,追上来:“殿下往哪去?”

“隔壁。”温长凌头也不回。

翠屏一叠声地拦:“殿下,那院子锁着,里头什么情形都不晓得,万一——”

“这质子府冷清得连个鬼影都没有,有谁会来盯着我?”温长凌回过头,月光底下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更何况,我与那人都是笼中鸟,有什么分别?”

翠屏急得直搓手,又不敢硬拦,只得跟在她身后压着嗓子喊:“殿下好歹等天亮了再——”

温长凌没理她,走到两院之间的矮墙下。墙根有一处缺口,砖石塌了一角,露出一个勉强容人钻过去的洞,洞口长着枯草。她蹲下身子,拨开草,侧着肩膀就钻了过去。

翠屏拦不住,又不敢大声嚷,只得蹲在墙根底下守着,竖着耳朵盯院门,满手心都是汗。

温长凌从破洞里钻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隔壁院子比她的还破,地上积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正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极暗的光,像是油灯捻到了底,只剩一口气吊着。

她走到门前,停了停,抬手推开了门。

屋里一股陈旧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潮湿的霉气,叫人胸口发闷。角落里一张木床,褥子薄得纸似的,半躺着一个人,瘦得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听见门响,他缓缓偏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个半大的孩子,眉眼间没什么惊动,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头了。

他打量了温长凌一眼,哑着嗓子开了口:“你是谁家的孩子?”

温长凌站在门口,没往里进,也没退出去。她回望着他,没有答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下那床旧褥子上。褥子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但有一角露出一小块绣纹——像是什么东西的残片,颜色褪得厉害,也看不出原先绣的是什么花样了。

她看了两眼,收回目光,重新对上那人的视线,把话递了回去:“你是何人?”

那人没有回答,只看着她,目光沉沉。温长凌便知道他不打算说自己的事,她也不追问,在门内一步的地方站了站,四面环顾了一圈。屋角搁着一只瓦罐,旁边摞着两只粗瓷碗,桌上摊着半卷看不清字的旧书。

“你叫什么名字?”温长凌又问。

那人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知道了又如何?你一个孩子,翻不出这道墙。”

温长凌没接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门口的破桌案上。里头是今夜晚饭剩下的半个馒头,她用帕子裹了好几层,塞在袖里带过来的。

“我明日再来。”她说。

那人看着桌案上那个油纸包,没有说话。温长凌已经转身出了门,月光照在她身上,拖出一道短而细的影子。她踩着雪走到墙根底下,弯腰钻进那个破洞,回了自己那边。

翠屏蹲在墙根底下等得手都凉了,见她钻回来,一把拉住她袖子,压着嗓子道:“殿下可算回来了,奴婢心都要跳出来了——”

“走吧。”温长凌拍了拍肩上的雪,“回屋说。”

翠屏不敢多问,跟着她回了屋。温长凌在桌前坐下,把手伸到炭盆上方烤了烤,冻得发白的手指渐渐回了血色。她没提方才看见的那个男人,但翠屏瞧着她的神色,知道殿下心里记下了,便不多嘴,只顾给她倒了一盏热水。

温长凌接过茶盏,没有喝,握在手心里暖着。

那人身上的褥子旧得看不出颜色,但他靠在床头时,肩背的姿势不像寻常囚徒。她认得那种姿态。母妃教她辨认人时说过——一个人若是读过书、做过官、见过世面,哪怕落难了,骨头里也还带着那股子东西,遮不住的。

她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碎叶之战打了三个月,大祈朝中换了多少人?前朝旧部、失势的臣子、被清算的余党——那些人在史书上只留一笔“削职为民”或“不知所踪”,但人不会真的“不知所踪”,总有个去处。

隔壁那间院子里锁着的,就是其中一个去处。

次日清晨,御书房。

李德全研着墨,觑着皇帝的脸色,迟疑了半晌,到底把憋了一夜的话递了出来。

“陛下,那位临越质子,就那么搁在质子府里,怕不是个长久的法子。”

怀仁帝没抬头,笔尖在折子上稳稳地走着:“怎见得不是长久的法子?”

“到底是临越送来的人,虽说是个幌子,可若一直不问不闻的,万一传出去,说咱大祈苛待质子,面子上不大好看。”李德全的声气不高,“再者说,那孩子才七岁,质子府里连个炭火都不够,饭食也简陋,万一冻出个好歹来,临越那边脸上挂不住,咱们这边也不好交代。”

怀仁帝搁下笔,端过茶盏来,拿盖碗撇了撇浮沫,不急着喝。

“昨儿夜里柏舟去过质子府了,你知不知道?”

李德全眼皮跳了一下:“奴婢听说了。”

“听说了什么?”

“听说太子殿下……踹了那质子一脚。”

怀仁帝嘴角动了动,像笑又没笑:“你倒消息灵通。”

李德全忙低下头:“奴婢也是早起听值守的小太监提了一句,不敢多问。”

怀仁帝放下茶盏,拿手指慢慢地捻着袖口:“那你说,柏舟那一脚,踹得对不对?”

李德全愣住了。这话他接不得。说对,那是纵着太子欺负质子;说不对,那是说太子做错了。他只得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奴才不敢妄议太子殿下。”

“朕让你说。”

李德全额上沁出些细汗来,斟酌了又斟酌,才回道:“太子殿下心里头有气,碎叶之战楚将军的事搁在那儿,他年岁小,压不住,也是有的。只是那一脚踹在质子身上,落在旁人眼里,怕是要说咱大祈度量窄。”

怀仁帝听了,不置可否,只重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

“那孩子挨了一脚之后,回去做了什么,你可知道?”

李德全摇头:“奴婢不知。”

“今儿一早,她身边那个婢女就拿了银子去打点内务府的人,要加钱换饭菜。”怀仁帝的语气淡淡的,“一个七岁的孩子,到了新地方头一日就知道拿银子开路。挨了打,不哭不闹,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这样的人,用得着你替她操心?”

李德全被堵得没话说了,讪讪地应了个“是”,正要退出去。

箫柏舟正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李德全忙弯下腰:"给太子殿下请安。"

箫柏舟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到御案前,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怀仁帝从折子上抬起眼来:"一早过来,什么事?"

箫柏舟直起身来,面上是从容的:"父皇,儿臣想了一夜。那临越质子既已送到长晏,总不能就这么关在质子府里。儿臣想着,不如送他去东宫书斋,跟着一块儿读书习字,也算全了咱们大祈的待客之道。"

怀仁帝端茶的手顿了顿:"东宫书斋?"

"是。"箫柏舟说,"一来显得大祈以礼相待,不苛待邻国质子;二来让他搁在眼皮子底下,比关在质子府里不知他做些什么来得安稳。再者说,他若真是个有根骨的,在书斋里读几年书,将来回了临越,也不至于说大祈半句不是。"

怀仁帝放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地:"你昨夜踹了人家一脚,今早就替他想好了去东宫书斋的事?"

箫柏舟脸不红心不跳的:"儿臣踹他,是为舅舅,是私事。送他去东宫书斋,是为大祈,是公事。公私分明,儿臣分得清。"

怀仁帝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动,也不恼,只拿眼慢慢地端详着他。箫柏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挺着脊背站在那儿,不肯露怯。

"你倒会拿话堵朕的嘴。"怀仁帝说,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也罢。准了。明日让礼部拟个文书,送他去东宫书斋便是。"

箫柏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父皇答应得这么痛快,连多问一句都没有。他预备了一肚子的话才说到一半,剩下的那些竟全没派上用场。

他站在那里,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行了一礼退出来。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慢了一拍,侧耳听了听。里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父皇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李德全候在廊下,见太子出来,忙弯了弯腰送他出去。等箫柏舟走远了,他才掀帘子进来,把茶续上,觑了皇帝一眼,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太子殿下说的那个质子去东宫书斋的事……"

怀仁帝头也不抬,批着折子:"他以为朕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东宫书斋里那些孩子,哪个是好相与的?一个临越质子送进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他不过是想借着别人的手出自己那口气罢了。"

李德全小心地问:"那陛下还准了?"

怀仁帝批完一本折子,搁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本,:"朕为何不准?他既然想看,就让他亲眼看着。"

翠屏引着小太监进来的时候,温长凌正站在窗边。那小太监穿一身灰蓝袍子,站在门口,也不往里走,只扬着下巴说了一句:“李公公叫咱家来传话,后日一早就去东宫书斋。该备的备上,别误了时辰。”说完转身就要走,像是多待一刻都怕沾上什么晦气。

“等一下。”温长凌叫住他。小太监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温长凌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辛苦跑一趟,拿着吃茶。”

小太监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质子还会给赏钱。他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那层不耐烦的神色缓了些,但还是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揣进袖子便转身走了。脚步声出了院门,很快就远了。

翠屏送走了人,回来说:“殿下出手也太大方了,一个小太监,也值当给这么些?”

温长凌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这种人才值钱。他回去跟李德全一提,李德全心里就有了数。往后有什么消息,自然有人递过来。”

翠屏迟疑了一回,到底还是开口了。

“殿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温长凌翻了一页书:“你问。”

翠屏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气:“那位怀仁帝——送殿下去东宫书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奴婢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

温长凌这才搁下书,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慢慢咽了,才道:“送我去死呢。”

翠屏的脸色霎时白了一层。

温长凌把茶盏搁回桌上,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东宫书斋里那些子弟,不是宗室就是勋贵,哪个是好相与的?我一个临越来的质子,忽然挤进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他不过是想借着旁人的手,替他儿子出那口气罢了。”

翠屏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日光从窗纸里透了进来,落在桌角那碟未动的点心上,落在那盏茶里浮沉的一片细叶上,落在温长凌低垂的眉眼间。她坐了一坐,又拿起书来翻了,声气低低的,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翠屏听的。

“去便去吧。横竖是躲不过的。”

温长凌放下书,思索了片刻,忽然转头问翠屏:“咱们随身带的行李里头,有没有外敷的草药包?”

翠屏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道:“有的。老夫人临行前备了几包,说是跌打损伤用的,收在箱笼底层。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把它给我。”温长凌说。

翠屏迟疑了一下,转身去翻箱笼,不多时便寻出一个青布小包来,扎得结结实实。温长凌接过来掂了掂,什么也没说,揣进袖中便往外走。

翠屏在后头追了两步:“殿下又往哪儿去?”

“隔壁。”

翠屏张了张嘴,这回却没有拦。温长凌走到那堵矮墙下,弯腰钻过那个破洞,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朝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过去。屋里头仍是那股陈旧的药味混着潮湿的霉气,那人半靠在床头,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她。

他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青布包,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哑着嗓子开口说了一句:“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先生死没死。顺便送点东西。”

那人靠着床头,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笑,像是被呛着了,又咳了两声才缓过来:“你倒是一点不客气。”

谷博衍正靠着床头,手里捏着一根枯草茎,搁在指间慢慢地捻着,也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响,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见又是那个半大的孩子,便没有动,只把草茎放下了。

"小家伙,"他开口,声气又低又哑,像生了锈的旧刀刮在石头上,"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温长凌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她像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先生,合作可好?"

谷博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觉得这孩子的话太过荒唐。他慢慢偏过头去,望着屋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梁木,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小家伙,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跟你谈合作?你也是阶下囚。"

这话落在屋里,像一粒石子扔进深水里,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只沉了下去。温长凌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她低着头,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遍,末了才抬起来,看着谷博衍的脸。

"可是先生,"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点压着的涩意,"我怕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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