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蝉鸣声从清晨一直嘶喊到黄昏,像不知疲倦的收音机,把整条梧桐巷都浸泡在了滚烫的声浪里。七月的阳光毒辣得像一盆兜头浇下来的沸水,水泥路面被晒得发白,远处看去像一面微微扭曲的镜子,连空气都是烫的。
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梧桐里小区门口,堵住了半条巷子。
苏念晚从卡车副驾驶座上跳下来的时候,粉色碎花裙的裙摆被风掀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按住,抬头看向眼前这个陌生的小区。
红砖筒子楼,六层高,没有电梯,楼体表面的红砖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斑驳发暗,朝南的墙面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藤蔓像一面天然的窗帘,从一楼一直蔓延到五楼,在盛夏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小区中心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得三个孩子合抱都围不过来,树冠撑开像一把遮天蔽日的巨伞,把大半个小区都笼罩在了浓密的绿荫里。地面上落满了铜钱大小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念晚,别乱跑!"苏敏从卡车后面绕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塞满了锅碗瓢盆。她今年三十二岁,眉眼温柔,皮肤白净,虽然穿着最普通的棉布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气质。
苏念晚今年七岁,刚上完一年级,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马尾辫,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回头冲妈妈甜甜一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巴:"妈妈,这里好多树啊!比我们以前住的地方漂亮多了!"
苏敏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她离婚后带着念晚在城东租了一间逼仄的小单间,条件很差,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暖气也不热。这次能搬进梧桐里,是因为她托了厂里的同事帮忙,用很低的价格租到了五单元五楼的一套小房子。虽然只有一室一厅,但好歹是个正经的家。
"漂亮是漂亮,就是楼层高了点。"苏敏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五楼的窗户,"五楼啊,每天爬楼梯都得累死。"
"没关系!我可以帮妈妈搬东西!"苏念晚拍着小胸脯,信誓旦旦地说。
苏敏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就你那小胳膊小腿的,不给妈妈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母女俩说说笑笑地走进了小区。
苏念晚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小皮鞋踩在梧桐叶上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她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楼的窗台上摆着几盆仙人掌,二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排五颜六色的衣服,三楼的窗户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放的是《还珠格格》
她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苏念晚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四楼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男孩。
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皮肤很白,像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眉眼清秀,嘴唇抿成一条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安安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闪不避,也不说话。
两个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苏念晚冲他挥了挥手,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大声喊道:"喂,你好呀!"
男孩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了窗户,窗帘轻轻晃动了一下,像一片白色的云飘过。
苏念晚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男孩好奇怪。
"念晚,发什么呆呢?快上来!"苏敏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
"来啦!"苏念晚收回目光,小跑着追了上去。
三单元的楼道比她想象中还要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墙壁上的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梯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摸上去凉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楼道里没有灯,只有每层拐角处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昏昏暗暗的,像一条通往地底的隧道。
苏念晚蹦蹦跳跳地往上爬,小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她数着楼层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经过四楼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四楼有两户人家,左边的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门缝里透出淡淡的饭菜香。右边的门是浅灰色的铁门,门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苏念晚盯着那扇浅灰色的铁门看了两秒,心里想:刚才那个男孩,是不是就住在这里?
"念晚!"苏敏在五楼喊她。
"来啦来啦!"苏念晚收回目光,蹬蹬蹬地跑上了五楼。
新家比她想象中要小,但苏敏已经提前来打扫过了,地面拖得干干净净,窗户擦得透亮。客厅不大,放了一张旧沙发和一台小电视就显得满满当当了。卧室更小,只能放下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但苏敏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翠绿的叶子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让整个小房间都多了一丝生气。
苏念晚跑到窗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从五楼的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那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冠就在不远处,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那些巴掌大的梧桐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地碎金子。
"妈妈,那棵树好大啊!"苏念晚惊叹道。
"是啊,听说这棵树有好几十年了,比妈妈的年纪都大。"苏敏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
苏念晚的目光在梧桐树周围转了一圈,忽然看到树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那个男孩。
他蹲在梧桐树下,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专注地在泥土上画着什么。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侧脸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苏念晚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个男孩看起来好孤单,像一只被遗落在角落里的小猫。
她把双手拢在嘴边,冲着楼下大喊,"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的身形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苏念晚不死心,又喊了一声:"我叫苏念晚!苏州的苏,想念的念,晚上的晚!你呢?"
依然没有回应。
男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进了三单元的楼道,身影消失在了昏暗的门洞里。
苏念晚撅了撅嘴,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爱说话啊?
不过没关系,她想,明天再去找他玩就好了。反正以后他们就是邻居了,总有一天会认识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走进楼道的男孩,在踏上楼梯的那一刻,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苏念晚。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苏州的苏,想念的念,晚上的晚。
挺好听的,他叫顾言深,今年也七岁,住在三单元四楼右边那扇浅灰色铁门后面。
他的世界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像梧桐树下被阳光遗忘的角落。但今天,一个扎着歪马尾辫、缺了门牙、笑起来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站在五楼的窗台上,冲着整个梧桐里大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穿过盛夏的蝉鸣,穿过梧桐树浓密的树冠,穿过四楼的窗户,落在了他心里。
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从未被开垦过的土壤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