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百货大楼！"苏瑶将那沓厚厚的“大团结”塞进内侧口袋，拍了拍，动作潇洒又利落。她拉起还处在灵魂出窍状态的周勋的手腕，大步流星地朝着县城最热闹的方向走去。
周勋的手掌宽大粗糙，布满了枪茧和常年修理机械留下的老茧，而她的手，虽然也因为这几天的劳作有了一些薄茧，但对比之下，依旧显得那么柔软纤细。被她这么拉着，掌心传来的温软触感，让周勋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脚步都有些虚浮。
一百五十块！再加上修表的那五十块，就是足足二百块！
他一个运输大队的队长，每个月在外面出生入死，各种补贴加在一起，一个月也才五十块钱。她倒好，一个晚上，就赚了他四个月的工资。这个认知，比他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坦克还要让他感到震撼和不真实。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面是他不知道的？
晨光熹微，街道两旁的国营商店还没开门，但已经有早起打扫卫生的售货员，透过玻璃窗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在街上“拉拉扯扯”的年轻男女。男的高大挺拔，女的明艳动人，实在是惹眼。
周勋回过神，感受着周围投来的目光，耳根有些发热。他不动声色地反握住苏瑶的手，将她的小手整个包裹在自己的大掌之中，语气低沉地开口：“天还没亮，店门都没开。”
“先去国营饭店吃早饭，吃完正好开门。”苏瑶的目的性非常明确，花钱的快乐，能治愈一切疲惫。
两人在国...营饭店奢侈地要了两碗肉丝面和一笼肉包子。周勋看着苏瑶吃得眉眼弯弯，那张在油灯下显得狡黠又明亮的脸，在晨光中更添了几分生动的美。他默默地将自己碗里为数不多的肉丝，全都挑到了她的碗里。
苏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周勋却避开了她的视线，埋头“呼噜呼噜”地吃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吃完早饭，百货大楼的门正好打开。这是一栋三层高的苏式建筑，在县城里是当之无愧的地标。一进门，一股国营商店特有的，混合着雪花膏、新布料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勋以为，苏瑶赚了钱，第一个就是要冲向卖“的确良”花布的柜台，或者去买一双时髦的白色小皮鞋。毕竟，以前的她，为了这些东西能跟他闹上三天三夜。
然而，苏瑶目不斜视地路过了那些花花绿绿的柜台，径直走上了二楼的男装区。
“同志，麻烦拿那双牛皮鞋给我们试试，42码的。”苏瑶指着柜台里一双款式最结实、皮质也最好的男士劳保皮鞋。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姐，态度还算热情。“哟，妹子给你男人买鞋啊？真疼人。你男人这脚可真大！”
周勋愣在原地，看着苏瑶蹲下身，亲自解开他那双已经磨得看不出原色的解放鞋的鞋带。“我自己来。”他有些不自在地想缩回脚。
“别动。”苏瑶抬头瞪了他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她脱下他的旧鞋，露出了里面打了好几个补丁、脚趾头都快顶出来的袜子。她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然后默不作声地拿起新鞋，亲自给周勋穿上。
皮鞋有些硬，但尺寸正好。周勋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下传来的厚实感，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
“就这双了。”苏瑶站起身，又指着旁边挂着的两件藏青色的咔叽布外套和两条同色的工装裤，“同志，那两身衣服也拿下来，要最大号的。”
她甚至没问价钱。
周勋看着她熟练地检查着衣服的针脚和布料，心里翻江倒海。这双鞋要十二块钱，两身衣服加起来快三十块了，这一下就花了他快一个月的津贴。
“苏瑶……”他喉结滚动，想说点什么。
苏瑶却没理他，付了钱和布票，又拉着他下了一楼。在一楼的副食品区，她买了两大罐麦乳精，两斤奶糖，又去文具区，给周言和周语一人买了一个崭新的帆布书包和几本练习册。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化妆品柜台前，拿起一瓶最便宜的、蛤蜊油一样的润肤膏，在手背上抹了抹。
周勋看着她手里那几毛钱一瓶的润肤膏，再看看自己脚上锃亮的皮鞋和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了胸口。他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地问：“你自己不买件衣服？”
“我？”苏瑶正对着小镜子看自己抹了油后水润了一些的手背，闻言，随口答道：“我的衣服还能穿。钱要花在刀刃上。”
她转过头，看着周-勋，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姿和那双新鞋上，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常年在外面开军车跑运输，风里来雨里去的，穿得要体面，更要舒服。鞋子舒服了，脚才不疼，脚不疼，踩刹车踩油门才稳当，才能平平安安地回家。”
她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矫揉造作。就那么平平淡淡地，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周勋的心上。
平平安安地回家……
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原主只会抱怨他是个臭开车的，嫌弃他一身的机油味和汗臭味，嫌弃他没本事让她过上城里太太的生活。他的父母只会说，在部队要听领导的话，要为国争光。
从来没有人，会关心他的脚疼不疼，关心他能不能安全回家。
周勋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脸在百货大楼明亮的光线下，美得让人心惊。可她说出的话，却比任何关心都来得实在，来得温暖。
一股狂暴的、陌生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就在苏瑶转身准备离开柜台时，周勋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气极大，像是铁钳一样。
“你干什么？”苏瑶被他吓了一跳。
周勋不说话，只是拉着她，快步走到了楼梯间的转角。这里是监控的死角，光线昏暗，堆放着一些杂物，几乎不会有人过来。
他猛地将她按在冰冷的墙壁上，高大的身躯欺身而上，将她娇小的身影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他的双臂撑在她的头两侧，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一股浓烈的、夹杂着汗味和烟草味的男性荷尔蒙气息，瞬间将苏瑶包裹。
“苏瑶。”周勋低下头，那双深邃得可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压抑着剧烈的情绪，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苏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滚烫温度，和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这个男人，情绪失控了。
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觉得有些刺激。
苏瑶迎着他仿佛要吃人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踮起了脚尖。她柔软的唇瓣，几乎要擦过他坚硬粗粝的下巴。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敏感的喉结上。
她看着他瞬间紧绷的下颌线和滚动的喉结，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声音又软又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钩子。
“我是你媳妇啊，周队长。”
“怎么，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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