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路平记得很清楚，2016年他整整七十三岁。那一年，他彻底从工作了几十年的岗位上退了下来。不是那种慢慢减少工作量的退，而是“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全退了。
头几天还好，像是放了个长假，心里还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可没过多久，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每天早上醒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还是“今天要做什么”，可转念一想——什么都不用做了，也什么都没有要做的了。
这种感觉挺要命的。
他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望着窗外发呆。老伴罗雅楠端了杯茶过来，看他那副模样，笑着说：“怎么，退休了反倒不会过日子了？”
路平叹了口气：“你说我这辈子，从年轻时起就没闲着过，现在突然让我整天无所事事，我这心里头啊，空落落的，就跟这屋子似的，四壁空空。”
雅楠把茶杯往他手里一塞：“空什么空，你不是一向挺会给自己找事儿的吗？”
路平想想也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特点就是闲不住。当年在岗位上，他是出了名的能干，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从早忙到晚还不觉得累。现在退休了，总不能就这么躺平了吧？彻底游手好闲，那绝对不符合他做人的准则。
于是他开始琢磨，找点什么事干干呢？
他首先想到了志愿服务。电视上不是老放那些志愿者的事迹吗？年轻人、老年人都有，到社区、到农村去帮助别人，多有意义的事啊。路平觉得自己虽然七十三了，但身体硬朗得很，精神头也不错，完全可以出一份力。
他兴冲冲地找到了附近的一个志愿组织。一进门，接待他的小姑娘倒是挺热情，又是倒水又是让座。可等路平说明来意，问有没有适合他做的事情时，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就有点僵了。
“大爷，您今年高寿啊？”
“七十三。”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翻开一个登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您看，我们这边现在主要的活动有去偏远农村支农的、支教的，还有周末去社区打扫卫生、帮老人理发的……支农那个，要下地干活，有时候搬运东西挺重的；支教那个要去比较远的山区，路上要坐好几个小时的车……”
路平一听就明白了。小姑娘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这些事情不太适合他这么“高寿”的人去做。他看了看登记表上那些志愿者的年龄，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最大的也不过五十出头。
他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人家是好意，怕他这把老骨头折腾出事来。路平道了谢，慢慢走了回去。
志愿服务这条路，算是堵死了。
他又琢磨，要不去老年大学当个老师？他一辈子积累了不少养生的经验，怎么锻炼身体、怎么保持精力、怎么少生病少给医院送钱，这些他都有切身的体会。如果能开一门养生课，给一帮老伙计讲讲，那多好啊。
可他打听了一圈，附近几所老年大学都不缺老师，而且人家更倾向于请专业的医生或者退休的体育教授来讲课。他路平虽然懂得不少，但毕竟没有那些“名头”。这条路，也走不通。
回到家，雅楠看他愁眉苦脸的，忍不住说：“你就不能在家里找点事做？非得到外面去折腾？”
二、
这话倒是提醒了路平。对啊，家里不也有的是事做吗？他把每天的时间重新规划了一番，给自己定了个作息时间表，认认真真地贴在书房墙上。雅楠看了直笑：“你这是上班还是退休呢？”路平一本正经地说：“退休也要有退休的样子，不能混日子。”
他的退休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每天早晨六点半，路平准时醒来。他不急着起床，先在床上活动活动手脚，做几个深呼吸，然后才慢慢起来。洗漱完毕后，正式开始晨练——就在卧室或者客厅里，并不出门。
三十个俯卧撑，做完不带喘气的。三百个原地跳跃，每跳一下还要转一下头，活动颈椎。他管这叫“无绳跳跃”，其实就是没有跳绳的跳绳。接着是三十个仰卧起坐，三十个下蹲加起跳。一套做下来，浑身微微出汗，那叫一个舒坦。
雅楠有时候在旁边看着他做俯卧撑，忍不住啧啧称奇：“老头子，你这身体比年轻人还结实。”路平得意地一撑而起：“那当然，我这可是几十年的功夫，不是瞎练的。”
锻炼完了才吃早点。早点也讲究，一碗杂粮粥，一个水煮蛋，一小碟青菜，偶尔加几片全麦面包。路平常说：“早吃好、午吃饱、晚吃少，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错不了。”
上午是读书时间。路平的书房不大，但两个大书柜塞得满满当当。有纸质的书，也有平板电脑里的电子书。他读书有个特点，不挑食，什么都看。毛**的诗词他能从头背到尾，唐诗三百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宋词元曲也爱琢磨。还有什么中国历代文学著作精选、国学知识精华，这些都是他年轻时没时间细读的，现在正好补上。
养生类的书更不用说了，家里攒了几十本，《老年养生》《家庭自我诊疗》《生活小窍门》，每本都翻得快散架了。雅楠老说他：“你看这些书比看我还亲。”路平就笑：“我是为了咱俩好嘛，多学点养生知识，少生病，不是给你省事吗？”
他还关注时事，最新的党内文件汇编、政策解读，每期必看。路平说：“人退休了，思想不能退休，要紧跟形势。”
下午的安排是体力活。路平年轻时就学会了水电安装和检修技术，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什么都得自己动手，一来二去倒练出了一身好本事。现在这些手艺全用上了。
家里的上下水管坏了？路平挽起袖子就上，一会儿工夫就修好了，比请外面的师傅还利索。新买了家电、家具？他一个人照着说明书就能装好，什么空调、洗衣机、电视机，到了他手里就跟玩儿似的。邻居家的老王经常开玩笑：“老路啊，你要不开个维修店吧，肯定生意兴隆。”路平哈哈一笑：“我这是给自己找活干，不是为了赚钱。”
清理空调器是个细致活。每年夏天前和冬天前，路平都要把家里的几台空调仔仔细细清理一遍。滤网拆下来洗，散热片用专门的清洗剂喷，里里外外弄得干干净净。雅楠说：“请人来洗也不过如此。”路平说：“请人洗要花钱，自己洗当锻炼，一举两得。”
傍晚是第二次锻炼时间，这是路平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光。
如果在肇庆住，那可就太美了。肇庆有大星湖，傍晚的时候湖面波光粼粼，水温刚刚好。路平换上泳裤，往湖里一跳，一口气游上一千米，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他游泳的姿势不太标准，但速度不慢，耐力也好，游完一千米还觉得不过瘾。湖里有些老泳友认识他，见了面就打招呼：“老路，今天又来了？”路平一边划水一边回：“不来浑身不自在！”
要是遇到大风天，不能下水，他就沿着湖边的绿道走上两公里。绿道修得很好，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空气清新得像是洗过一样。路平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胳膊甩得高，走一趟下来，后背微微出汗，浑身通透。
如果在佛山住，那就没法游泳了。佛山家里没有大湖，路平就在小区附近的马路上或者公园里走。两公里的路程，他走得稳稳当当，每天下午一趟，雷打不动。要是遇到下雨天出不去，他也不闲着——就在家里的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走，原地跳，非要凑够一千步不可。雅楠有时候拦他：“下雨天就歇歇嘛。”路平脖子一梗：“不行，一天不锻炼浑身难受。”
晚饭后是路平的“娱乐时间”。他雷打不动地坐在电视机前，锁定中央一套。新闻联播是必须看的，了解天下大事，心里才踏实。电视剧也看，但挑着看，不是什么都看。他最爱的几个节目是“开讲啦”“诗词大赛”“地理知识大赛”“健康知识大赛”，还有综艺节目和“等着我”。有时候看得入了迷，雅楠叫他几声都听不见。
“老头子，该洗澡了！”雅楠提高了嗓门。
“等会儿等会儿，这个节目我还没看完呢！”路平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雅楠摇摇头，拿他没办法。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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