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一章）
七、
第二个项目是“高空过断桥”。
这个项目，光看就让人腿软。
两根很高的钢柱，相隔大约二十米。在约十米的高处，有一块宽约三十厘米的平板，将两根钢柱连接在一起，但中间断开了一截——大约半米宽的空当。
下面的人看上去，那半米的缺口小得微不足道。但是当你自己站在十米高、三十厘米宽的平台上，脚下是虚空，风吹过来，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的时候，那半米就像一道深渊。
教练宣布规则：一个人系上安全带，从钢柱爬上平台，跨过断桥，然后转身再跨回来，最后下到地面，才算完成。上面有一位教练负责检查安全带，确保人身安全。
路平站在下面，抬头看着那两根高高的钢柱，心里一阵发紧。
教练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他既感激又不太服气的话：“六十岁以上的老师可以不做这项活动，在旁边观看就行。”
路平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周围的年轻老师们，大家已经开始戴安全帽、系安全带了。几个年轻男老师跃跃欲试，眼睛里全是兴奋。女老师们则大多数面露惧色，小声嘀咕着。
可以不做。
这几个字在路平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他否决了。
他想：这项活动，自己一辈子没参加过。如果这次不做，以后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六十六岁，说起来是老了，可真的就老到连试都不敢试了吗？
他去领了一套安全装备。
戴上安全帽，系好安全带，拉紧所有的扣带。他站在那里，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把手伸向了钢柱上的铁梯。
往上爬的过程比他想像的要费力。铁梯是垂直的，每一级都要用手臂的力量把身体拉上去。他爬了五六级，胳膊就开始发酸。他咬咬牙，继续往上爬。下面的老师在喊：“路老师，加油！”
他不敢往下看，只看上面的平台。一级，又一级，再一级。
终于，他的手抓住了平台的边缘，一使劲，整个人窜了上去。
站在平台上的那一刻，他才知道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风大了很多，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平台只有三十厘米宽，刚够两只脚并排站着。他往下看了一眼——下面的老师和操场都变成了小小的色块，草坪上的白色线条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他的腿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鸣。
平台中间的断口就在眼前。半米的距离，在地面上一步就跨过去了。可现在，那个缺口看起来像是有一米宽。他站在平台这一端，对面那一端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中间隔着一道虚空。
“跨过去！”下面的声音飘上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路平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年轻时候第一次登上讲台，腿也在发抖，但开口讲了第一句话之后，就不抖了。想起第一次在墙上写大美术字，拿着大笔的时候手也在抖，但是一写起来就不抖了。想起那么多年来，每一次站在人生的关口，都是一样的——忐忑、害怕，但咬咬牙闯过去之后，就好了。一小步，只是一小步。他抬起右腿，踩了出去。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左脚还踩在平台上，右脚已经跨过了缺口，稳稳地落在了对面的平板上。
然后他整个身体跟了过去。
站稳了。
他站在了断桥的另一边。
下面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年轻老师们在下面拼命鼓掌，有人喊：“路老师，好样的！”
他站在高台上，风灌进他的领口，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他甚至想笑。不是因为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老到不敢跨出这一步。
他转过身，一步跨了回去。
然后下到了地面。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教练看了看秒表，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路老师，您是我们这次训练中年龄最大的学员，也是完成速度最快的学员之一。”
路平摘下安全帽，头发全湿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只有一句诗在反复回响——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八、
接下来的几天里，拓展训练的项目一个接一个。
“信任背摔”——一个人站在高台上，背对着下面，向后倒下。下面有本组的其他成员用手臂搭成的“网”，稳稳地把人接住。这个项目考验的是信任。路平站上去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瞬间的犹豫——万一接不住怎么办？但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向后一倒。身体失重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摔得很惨，但下一秒，无数双手臂托住了他，稳稳当当，像一张弹床。
“攀爬求生墙”——一堵三人高的直立墙壁，不借助任何工具，全组人都要翻过去。上面有队友伸手往下拉，下面有队友搭人梯往上推。路平被安排在下面做人梯，年轻老师踩着他的肩膀上去了，一个接一个。等到最后一个人上去的时候，路平的肩膀被踩得通红，但全组人都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掉队。
每天下午训练结束前，教练都会做一次总结。表扬先进的团队，指出存在的问题，鼓励后进的团队。
五天下来，路平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身体上变了，是心态上变了。他重新确认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一群人才能走得更远。教学也是如此，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的事，要倚仗团队，依靠集体的力量。
拓展训练结束的那天晚上，全体新老师聚餐。年轻老师们轮番来敬路平的酒，有人喊他“路教授”，有人喊他“路老师”，还有人开玩笑喊他“路英雄”。
路平端着酒杯，笑着说：“你们别喊我英雄，我就是个普通的老头子，只不过是胆子大了一点。”
一位年轻女老师认真地说：“路老师，等我们到了您这个年纪，还能像您这样有勇气，那才叫不枉此生。”
路平听了这话，眼眶热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喝了口酒，把那一瞬间的动容压了下去。
九、
开学了。
路平的第一堂课，安排在周二上午。
他提二十分钟就到了教室。教室里空荡荡的，他站在讲台上，把PPT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把写在手心里的几个关键词又默念了一遍。
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来了。三十几个学生，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穿着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那种对大学课堂既期待又无所谓的神情。
路平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上讲台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三十多岁，比这些学生大不了多少。站在讲台上，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硬撑着讲完了两节课，出了一身汗。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他又站到了讲台上。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抖了。
上课铃响了。
路平走上讲台，先没有说话，而是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
供应链管理。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台下三十几张年轻的脸，开口说道：
“各位同学好，我是路平，这个学期由我来给大家讲这门课。上课之前，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你手里的那瓶可乐，从工厂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中间经过了多少道流程？”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嗡嗡地议论开了。
路平笑了。
他知道，这门课，他已经抓住了。
十、
一学期下来，路平的课讲得不错。
不是他自己说的，是学生打的分说的。每个学期末，学生都要给任课老师打分，这是民办院校的惯例——教学质量直接关系到学校的生存，学生的评价自然就成了最重要的指标之一。
路平的得分，每次都在九十分以上。
这个分数在经济管理系算是名列前茅的。但路平最在意的不是分数本身，而是学生写在评语里的那些话。
“路老师讲课很有耐心，重点难点反复讲解，直到我们都听懂为止。”
“路老师课后认真批改作业，每一份作业上都有详细的批注，让我们知道哪里做对了，哪里还需要改进。”
“路老师课间和我们聊天，像长辈一样亲切，我们都喜欢他。”
路平把这些评语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暖洋洋的。对于一个老师来说，没有什么比学生的认可更珍贵的了。
陈主任也多次在系里的会议上肯定路平的工作。他不是那种空泛地表扬，而是具体到某一次公开课、某一次教研活动，甚至某一次路平帮助年轻老师解决教学难题的事情。
路平渐渐明白，为什么这个系有凝聚力。因为系主任把公办重点大学的优点——那种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宽容和谐的学术氛围——带到了这所民办院校。
陈主任的做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
他对新来的老师公开欢迎，搞一个正式的欢迎仪式，让全系的人都认识新同事。这看起来很平常，但新老师被这样对待，心里是暖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对离职的老师也公开欢送。不管是什么原因离开的，他都组织欢送会，说一番诚恳的话，表示“欢迎以后再回来工作或回来看望老同事”。
在这个“人走茶凉”甚至“人未走茶就凉”的时代，陈主任的做法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恰恰是这份“不合时宜”，让留下的老师感到很温暖，产生了强烈的归属感。
路平想起自己以前待过的那些单位——有的不错，有的一言难尽。但像陈主任这样“人走茶不凉”的领导，他是头一回遇到。
他暗自庆幸，老了老了，还能遇到这样的好领导。这是福气。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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