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一章)
三、西江发大水
九〇年夏天,西江发了大水。
那水涨得吓人。平时江面离堤坝还有好几米,几天工夫,水就噌噌噌地涨上来了,涨了将近三米。全镇人的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江边的染整厂更是紧张得不行。
路平上到大堤上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堤面大约五米宽,一边是翻滚的江水,黄汤似的往下游奔涌,水面离堤面只剩下半米不到了。另一边是堤下的工厂,厂房的地面比江面低了足足两米。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大堤决口,江水灌进来,整个工厂几分钟之内就会被吞没,连设备带原料,全部泡汤。
全厂已经停产了。陈厂长把所有人召集起来,黑着脸说:“从现在起,谁也不许离开工厂,都给我守在大堤上。”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最后一个走。”
大堤上搭起了帐篷,安了电话,有人日夜值守巡逻。路平被分到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每隔一小时巡查一次。夜里江风呼呼地吹,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江面上偶尔漂过一棵连根拔起的大树,或者一块不知从哪儿冲下来的门板。
有一天夜里,路平正在堤上巡逻,突然听见水里有动静。他用手电筒一照——好家伙,一条大蛇正顺着水流游过来,足有两米长,脑袋昂在水面上。那蛇看见灯光,不慌不忙地从他脚边游过去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路平站在那里,腿肚子直哆嗦,一动都不敢动。
等蛇游远了,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还好,最终没有决堤。几天后,江水开始慢慢退了。水位一天降一点,降到安全线以下那天,全镇响起了鞭炮声。路平回到计量室,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人跟江水比,实在不算什么。”
四、创先进,搞管理
九一年,镇里决定把这间染整厂创办为先进企业。
消息传下来,陈厂长把路平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根烟(路平不抽,但还是接了),说:“路平,这次你得给我顶上。”
路平问:“怎么顶?”
陈厂长吐了口烟:“你去学,回来教,带着大家干。反正你是大学生,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你比我懂。”
于是路平跟一位副厂长、几位工段长一起,被送到市里的一所学校学习“全面质量管理”。学习班结束考试,路平考了第一名。老师说:“这位同学,你来给大家讲讲课吧。”
路平站到讲台上,看着底下坐着的厂长经理们,心里一点都不紧张。他在酒钢职工大学当了好几年老师,这点场面算啥?他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从PDCA循环讲到因果分析图,从直方图讲到控制图,条理清晰,深入浅出。
讲完了,底下有人问他:“路老师,你以前是干啥的?”
路平笑着说:“以前也是当老师的。”
“那你怎么跑到我们乡镇企业来了?”
路平想了想,说:“说来话长,以后再讲。”
回到厂里,真正的硬仗才开始。
按照市里的要求,要把一个乡镇集体企业从经验管理提升到科学管理,这活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工人大多是初中文化,有的连初中都没上完,你跟他讲什么“管理科学”,他只会眨巴着眼睛看着你,心里想:这人是不是在说外国话?
路平的办法很朴素——先从卫生抓起。
他带着人把厂区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机器旁边的油污铲掉了,墙角堆了几十年的杂物清走了,厕所里里外外刷了三遍,最后还撒了石灰粉。副厂长跟他一起检查卫生,走到一个车间,发现地上有烟头,路平弯腰捡起来,放在车间主任面前,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车间主任脸红了,当天下午组织人把车间又扫了一遍。
最难搞的是那个污水池。以前的污水处理就是走个过场——沉淀一下就顺着管道排进西江,黑乎乎的水冒着泡,流进江水里,散开一片浑浊。路平组织人对污水池进行了彻底清理,又更新了处理系统。清理那天,从池底挖出来的淤泥臭得能把人熏晕,好几个人当场就吐了。
路平忍着恶臭,站在池边指挥,一步都没退。
从那以后,污水经过处理达标了才往外排。后来环保部门来检查,取样化验,合格。检查的人说:“没想到你们一个乡镇小厂,环保搞得比有些国营厂还好。”
路平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但脸上不动声色。
第二步是建章立制。
路平要给全厂每个车间、每个岗位都编写操作规程和岗位责任制。他花了十天时间,一个岗位一个岗位地跑,一个工人一个工人地问。
有个老师傅姓梁,五十多岁,在染缸边上干了二十年,手上的活儿没得说,但一听说要写什么“操作规程”,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一个老粗,写什么写?”
路平不急,搬了个小板凳坐到梁师傅旁边,说:“您不用写,您就干,我看着,您一边干一边跟我说,我来记。”
梁师傅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开始操作。他一边干活一边念叨:“这个阀门先开一半,等温度上来了再全开……这个料不能一下全倒进去,要分三次,一次隔五分钟……”
路平在旁边刷刷刷地记。
三天下来,梁师傅的操作规程写出来了。路平念给他听,梁师傅听完,愣了半天,说:“哎呀,我干了二十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门道。”
路平笑着说:“您这叫‘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现在我把‘所以然’给您补上了。”
梁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路平,你是这个。”竖了个大拇指。
初稿写出来后,路平跟陈厂长和几位工段长商议,又加了一条——所有责任制必须跟钱挂钩。完成了给奖金,完不成扣工资。陈厂长一听就拍桌子:“对!不跟钱挂钩,那就是墙上贴的白纸,谁也不当回事!”
于是路平又花了一个星期,把所有条文改成了“岗位经济责任制”。打印装订,厚厚一大本。还用大纸抄出来,每个岗位贴两份——一份操作规程,一份经济责任制。
白纸黑字贴在墙上,工人们路过的时候都要多看两眼。有人开玩笑说:“路主任这是给我们念紧箍咒呢。”路平笑着回了一句:“箍紧了,大家都有钱赚。”
果然,第一个月考核下来,做得好的拿了奖金,做得差的扣了钱。第二个月,所有人都认真起来了。车间里的次品率降了,产量升了,工人们的干劲也上来了。
陈厂长看在眼里,慢慢地也开始改变自己的管理方式。原来什么事都自己冲在前面,现在学会了一句话:“去查查规章上怎么写的。”
有时候他吃不准了,就走到计量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路平,那个啥,咱那本大书上是怎么规定的?”
路平翻开那本大书,找到相关条款,念给他听。陈厂长听完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一句:“你以后把那本书多印几本,每个办公室放一本。”
“好的!” 路平应道。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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