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明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来唱歌。
不是说不喜欢唱歌——他唱得不错，朋友们也爱听他唱。只是他今天加了一天班，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八个钟头，现在又被拉进KTV，震耳欲聋的音乐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他的太阳穴。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朋友们鬼哭狼嚎。
马骁光正拿着话筒唱《死了都要爱》，嗓子已经劈了，但他不在乎，劈着嗓子继续嚎，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参加《中国好声音》的总决赛。唱到“死了都要爱”的时候，他整个人跪在了地上，话筒怼到嘴边，青筋暴起。
沈易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旁边的王宇安在鼓掌叫好：“好！唱得好！”
沈易明心想：你管这叫好？
“易明！易明！来一首！”马骁光把话筒怼到他面前。
“不去。”
“你是不是不行？”
“我行不行跟你有什么关系？”
马骁光嘿嘿笑了，自己又唱上了。
沈易明实在坐不住了。包厢里热得像蒸笼，果盘里的西瓜已经被抢光了，只剩下几块橙子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他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
“快去快回啊，下一首是你的！”马骁光在他身后喊。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包厢的门都关着，隐约能听到各种声音——有人在唱《吻别》，有人在唱《孤勇者》，还有人在唱《爱情转移》，跑调跑得他妈都不认识。
沈易明上了厕所，洗了把手，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七岁，长得还行。这是他自己能给出的最客观的评价——不丑，但也算不上惊艳。五官端正，眉毛浓，鼻梁挺，下颌线还算利落。一米八零的个头，腿长、腰细——这不是他自己说的，是马骁光说的。马骁光的原话是：“沈易明你这身材不去当模特可惜了。”他当时回了一句：“你当公务员是选模特呢？”
马骁光说：“也是，你这脸当模特也够呛。”
他想起这段对话，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还是那个样子，灯光昏暗，地毯软绵绵的。
他脑子里在想明天要交的材料——一份关于文明城市创建的工作方案，科长催了三天了，他还没写完。不是写不出来，是总觉得写得不够好。郝科长那个人，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但要求特别高。上次他交了一份方案，郝科长看了说“还行”，然后改了一半。
“还行”在郝科长嘴里就是“不行”的意思。
他一边想着方案的事，一边往回走。脚步完全是机械的，脑子里全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融入公共场所”和“建立常态化长效机制”之类的词儿。
推门。
进去。
包厢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生，坐在沙发的正中间，手里拿着话筒，屏幕上放着《素颜》。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扎成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看起来很小——圆脸，大眼睛，皮肤白白的，像个高中生。
桌上摆着一个果盘、几瓶饮料，还有一盒纸巾——用了一半。
她抬头看他。
沈易明愣了一秒。
不对。
他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626。
他是628。
“不好意思，走错了。”他说。
“没事。”她说。
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唱了很久，又像是刚哭过。
他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他本来应该直接走的。走错包厢这种事，在KTV里再正常不过了。推错门，说声抱歉，关上门，回自己的包厢，就这么简单。
但他没有立刻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个包厢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样子太奇怪了——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小姑娘，一个人开包厢？
他皱了皱眉。
正要走，门里传来她接电话的声音。KTV的门隔音不太好，他站在走廊里能听个大概。
“嗯……对，我看了，那个主播的数据不太行……不是脸的问题，是话术，她接不住流量……你让她明天来公司，我找个人带她……”
沈易明的脚步停住了。
“直播间的节奏不对……对，跟她说别硬推品……嗯，我先挂了，在唱歌。”
电话挂了。
沈易明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快速处理着刚才听到的信息——主播、数据、话术、直播间、推品。
这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小姑娘，在搞直播？
他站了两秒，转身回了自己的包厢。
“去这么久？还以为你掉坑里了。”马骁光说。
“走错包厢了。”沈易明坐下，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旁边那个？”
“嗯。”
“几个人？”
“一个。”
“一个人？”马骁光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男的女的？”
“女的。”
“多大？”
“不知道，看起来挺小的。”
“漂亮吗？”
沈易明想了想：“还行。”
马骁光盯着他看了两秒，嘿嘿笑了一声。
另一个朋友王宇安插嘴：“一个人开包厢？有钱啊。这种中包，周末，最低消费五百吧。咱仨AA都还觉得贵来着。”
“可不是嘛。一个人来唱五百块的KTV，要么是有钱，要么是……”马骁光看了他一眼，没把话说完。
“要么是什么？”沈易明问。
“要么是被包的呗。”马骁光接话，语气轻飘飘的，“现在这种多的是，你看那些主播，长得漂亮的，随便播一播就有人刷礼物……”
马骁光和王宇安对视后，嘿嘿一笑，拿起话筒继续嚎。
沈易明靠在沙发上，脑子里却一直想着那个包厢。
他想起那个女生抬头看他的样子——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也没有那种“一个人被陌生人闯入”的警惕。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没事”，然后就低头继续看手机了。
好像走错包厢这件事，跟她面前那杯饮料一样，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又想起她说“没事”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的那一点沙哑。
像哭过。
散场的时候，他们在大厅结账。沈易明站在前台等朋友付钱，余光扫到旁边——那个女生也在结账。
她还是那身打扮，浅灰色卫衣，帆布包，马尾。跟前台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微信吧。”
“您好，一共消费820元。”
她扫了码，拎起一袋没吃完的水果——好像是一盒草莓，还有几个橘子——转身走了。
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
沈易明看着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看什么呢？”马骁光凑过来。
“没看什么。”
“那个女生？”马骁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关上的玻璃门，“就是走错包厢那个？”
“嗯。”
“确实挺好看的。”马骁光说，“圆脸，看着乖。”
沈易明没接话。
“你要不要追？”马骁光问。
“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回去想一晚上，明天就不记得了。”马骁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走了，我送你。”
沈易明上了车，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马骁光开车，嘴里还在哼刚才没唱完的歌。
“你说，”沈易明忽然开口，“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小姑娘，一个人去KTV开包厢，消费八百块，在电话里谈主播数据——她是什么人？”
马骁光想了想：“主播吧。要么是做直播的，要么是搞运营的。现在这行可赚钱了，我一个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去杭州做直播运营，现在月入两万。”
“她才多大？看起来二十不到。”
“现在这行不看年龄，看脸。长得好看的，十八岁就能火。”马骁光瞥了他一眼，“你该不会是动心了吧？”
“没有。”沈易明说，“就是好奇。”
“好奇是动心的第一步。”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能扯到谈恋爱？”
“我就是提醒你，”马骁光说，“这种女生，你把握不住。”
沈易明没理他，闭上眼睛。
但他脑子里那张脸，一直没散。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