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然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方明正站在窗前接电话。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怎么了?”她问。
方明挂了电话,把手机递给她:“你看一下本地的网络平台。”
顾清然接过手机。本地信息平台的首页,一条帖子被顶到了最上面。标题是:《云安最年轻的女干部,她的另一个身份竟然是……》
她往下翻。帖子详细扒出了她的“双重身份”——白天是纪委干部,晚上是悬疑小说作者“深蓝”。甚至连她的小说《深渊》的链接都贴了出来。
发帖人的ID是一串乱码。和给她发私信的那个ID,是同一个风格。
顾清然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评论已经上千条了。”方明的声音很低,“大部分是正面的,说你‘文武双全’‘跨界高手’。但也有不好的——有人在质疑你写小说会不会影响工作,还有人说你‘不务正业’。”
顾清然把手机还给方明,坐到办公桌前。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方明认识她这么久,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暗流。
“查到发帖人了吗?”
“查了。IP地址是境外的虚拟服务器,查不到。”
“又是他。”顾清然的声音很冷,“他先跟踪我,现在又曝光我的身份。他在逼我。”
“逼你什么?”
“逼我退出。或者——逼我犯错。”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反光膜还在,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现在整个云安都在看她。
手机响了。是外公。
“清然,网上的帖子我看到了。你还好吗?”
“还好,外公。”
“知道是谁干的吗?”
“还不确定。但和跟踪我的人是同一个。”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清然,你的身份曝光了,接下来你要面对的不只是案子本身。还有舆论,还有质疑。你能扛住吗?”
“能。”
“好。那你记住——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做的事情是对的。你写小说没有错,你查案也没有错。”
“我知道了,外公。”
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身份曝光不会影响她。她只会做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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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顾清然走出办公室,去大楼开会。
走廊里,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顾书记,网上说的是真的吗?您真的在写小说?”
她看了那人一眼,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那人讪讪地缩了回去。
走到楼梯口时,她遇到了孙志国。他站在楼梯拐角处,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她,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但今天温和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清然同志,网上的帖子我看到了。”他的语气像在关心一个晚辈,“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这种造谣的帖子,不能让它影响你的工作。”
顾清然看着他:“孙书记,如果帖子里的内容是真的呢?”
孙志国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但顾清然捕捉到了。
“如果是真的,那更不用担心了。”他很快恢复如常,“干部写小说,说明我们云安有才华、有情怀。这是好事。”
“孙书记说得对。”顾清然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她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清然同志,才华要用对地方。”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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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顾清然的办公室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方明先进来通报:“顾书记,有位周先生要见您。他说是您的读者。”
“读者?”顾清然抬起头。
方明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说他姓周,叫周瑾。是云安本地人。”
“让他进来。”
门推开,进来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一米七八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很精致。五官端正,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得体,让人很舒服。
“顾书记,久仰大名。”他伸出手,声音温和,“我叫周瑾,是云安本地人。也是您的读者。”
顾清然握了握他的手。掌心温热,指节修长。
“周先生做什么生意?”
“小生意。建筑、地产、能源,什么都沾一点。”他笑了笑,“顾书记,我今天是来感谢您的。”
“感谢我?”
“对。感谢您写的小说。”他在沙发上坐下,姿态很放松,“我平时工作压力大,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看您的小说。您的书陪我度过了很多失眠的夜晚。”
顾清然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接话。
周瑾继续说:“今天在网上看到您的身份曝光,我很意外。没想到写出那些精彩故事的人,竟然是云安的干部。更没想到,您还这么年轻。”
“周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心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真诚,“顾书记,我这个人说话直。我今天来,一是想当面感谢您,二是想告诉您——如果您在云安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我。我在云安还有些人脉,能帮上忙。”
顾清然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周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查案是我的本职工作。不需要别人帮忙。”
周瑾笑了,那个酒窝更深了:“顾书记,您果然和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不近人情。”
“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
“我知道。但欣赏的心情是一样的。”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顾书记,这是我的名片。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您需要,随时找我。”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对了,顾书记。您的小说,我买了五百本,送给我们公司的员工。让他们都向您学习。”
门关上了。顾清然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片——云瑾集团,董事长,周瑾。
方明推门进来:“顾书记,你知道他是谁吗?”
“说。”
“云瑾集团,云安最大的民营企业。资产规模很大。建筑、地产、能源、文旅,什么赚钱做什么。他在云安的影响力很大。”
顾清然把名片放进抽屉:“他来干什么?”
“他刚才在走廊里跟我说,他是您的粉丝,特别喜欢您写的小说。还说——”方明犹豫了一下,“还说您在云安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你觉得他是什么目的?”
方明想了想:“两种可能。第一,他真的只是您的读者,来表达仰慕。第二——他在示好。一个大老板,突然对一个干部示好,背后可能有原因。”
顾清然点了点头:“不管什么原因,保持距离。”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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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清然在宿舍里整理材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你好。”
“顾书记,我是周瑾。”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打扰您休息了。”
“周先生,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您,今天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网上的那个帖子,需要我帮忙处理掉吗?”
顾清然的手指微微收紧:“周先生,网上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不需要别人帮忙。”
“我知道您会处理。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到欣赏的人被人为难,就忍不住想帮忙。”他的声音很真诚,“顾书记,我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欣赏您。”
“周先生,谢谢你的欣赏。但我们之间保持正常的公事关系就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顾书记,您比小说里的女主角还难接近。好,我明白了。不打扰您了。晚安。”
挂了电话,顾清然把手机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窗外——对面六楼中间那户的窗帘,还是紧闭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经年。
“顾书记,网上的帖子我看到了。需要我帮忙处理吗?”
“不需要。让它挂着。”
“为什么?”
“曝光我身份的人,是想逼我退出。如果我删帖、澄清、解释,就正中他的下怀。我不退,也不解释。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陆经年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怕舆论影响工作?”
“怕。但越怕越不能退。退了,就输了。”
“好。那我也不退。”
顾清然愣了一下:“你退什么?”
“今天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我在之前单位期间‘违规办案’。信送到了上面。”
顾清然的手指握紧了电话:“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刚得到的消息。”
“是谁干的?”
“还不确定。但时间点很巧——你的身份刚曝光,我的举报信就到了。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很大。”
顾清然沉默了几秒:“你在之前办的那些案子,有问题吗?”
“没有。干干净净。”
“那就查。让他们查。查清楚了,谁也别想拿这个做文章。”
陆经年的声音忽然放轻了:“顾清然,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六年前培训班的时候,我应该坐到第一排去。”
顾清然没有回答。
“晚安。”他说。
电话挂了。顾清然坐在桌前,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打开文档,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关掉电脑,关了灯。
窗外的夜很深。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六年前培训班的情景——第一排,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最后一排,有一个人总是第一个交作业,字写得很工整。她从来没有回过头。
但她现在知道了,那个人一直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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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清然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束花。白色桔梗,扎着深蓝色的缎带,没有卡片。方明站在旁边,表情有些微妙。
“谁送的?”
“不知道。早上来的时候就在门口放着。我问了楼里的人,都说没看见是谁放的。”
顾清然看了一眼那束花,没有碰。
“先放到旁边。”
方明把花放到一旁:“不查一下是谁送的?”
“不用查。能进这栋楼的人,不是普通人。他想让我知道,他在看着我。”
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她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有人开始行动了。
身份曝光、匿名举报信、送花——这三件事发生在四十八小时内。对方在加速。为什么?因为她查到了什么?还是因为她没有如预期那样退缩?
她拿起电话:“方明,马洪亮那边有动静吗?”
“有。昨天下午,他去了省城。今天早上刚回来。”
“去省城干什么?”
“还在查。但有一个细节——他去的那个地方,有一家‘恒通贸易’的分公司。”
顾清然的眼睛亮了:“他去找张秀兰了?”
“很可能。张秀兰大部分时间在省城。恒通贸易的业务,也是从省城操作的。”
“盯紧他。如果他再出去,告诉我。”
“明白。”
挂了电话,顾清然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她来云安,整整三个月了。三个月前,她只知道父亲死在云安。三个月后,她已经摸到了这张网的第一条线。但这张网比她想象的更大、更深。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笑得温暖,她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爸,我不会退的。”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方明,通知下去。明天上午,我要见‘恒通贸易’的法人代表张秀兰。让她到县纪委来。”
“直接叫来?”
“直接叫来。例行谈话。”
“明白。”
窗外,阳光正好。顾清然站起身,走到窗前。她不知道明天张秀兰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已经站在了棋盘上。下一步,该她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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