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晨光中飞舞,仿佛在描绘一幅自己当年“筚路蓝缕、艰苦创业”的壮阔画卷。他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奋斗史格外有说服力,胸膛挺得更高了,那破布条子都跟着晃悠。
一直蔫头耷脑、沉浸在巨大打击中的我弟沈明安,听到这里,却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委屈和叛逆的神情,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那刻意营造的寂静氛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哼…说得好像多艰难似的…咦?我咋听娘说过,明明…明明是因为娶了我娘。当年娘在门外跪了一晚上,姥爷看您还算老实肯干,最终才同意把娘嫁给您,还给了西街那两间旺铺给了您当陪嫁,您才有了本钱,慢慢做大的…要不然,您那‘第一桶金’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呢…当我不知道啊…”
“嘶——”
院子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倒吸冷气声。不少下人死死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爹那慷慨激昂的演讲戛然而止。他脸上的五彩污迹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脖子梗着,眼睛瞪向我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你…你个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我爹回过神来,脸瞬间涨红(虽然被污迹遮着看不太清),但耳朵尖明显红了,他恼羞成怒,挥舞着手臂,“那…那也是因为你姥爷看我踏实肯干,是个可以依靠的,才同意把你娘嫁给我!后来有如此一番事业,那不也还是老夫…为父我起早贪黑、运筹帷幄、英明神武的功劳!没有为父的本事,光有铺子顶个屁用!”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又大了起来,试图用音量掩盖那瞬间的窘迫:“总之!老子…为父当年就是吃了没钱的苦,才知道钱的珍贵!今天让你们也尝尝这滋味,才知道感恩!”
我弟被他爹吼得缩了缩脖子,但嘴里还是不服气地嘀咕:“那也不用把我们赶出去啊…还穿着这样一身…”
“闭嘴!”我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把刚才那点被揭老底的尴尬全转化成了怒火,吼道,“总之!从今天起,你们俩,就给老子滚出这个家!自己个儿讨生活去!”
说完,他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宣告,又像是耗尽了所有“文雅”的力气,把手中那根破树枝随手往地上一扔,弯腰从旁边那个比他身上“百家衣”好不了多少、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麻袋里,掏摸了两下,拿出两个更破、更脏、补丁打得毫无章法、看起来像是从哪个积年乞丐手里抢来的包袱,看也不看,朝着我们姐弟站的方向,用尽全力、带着一股子狠劲一扔——
“砰!砰!”
两个破包袱像两块顽石,砸在我们面前光洁的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激起一小片灰蒙蒙的尘土,有几个灰点甚至溅到了我弟簇新的锦缎靴面上。
他喘了口粗气,像拉风箱似的,手指着地上那俩灰扑扑的包袱,每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带着铁锈味:
“一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再加几两散碎银子!拿着!这就是你们全部的家当!什么时候,你们亲身体会了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什么时候,你们真真切切、刻骨铭心地明白了‘老子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汗珠子砸在脚面上,摔成八瓣,一颗一颗挣来的’!什么时候,再给老子夹着尾巴,灰头土脸地滚回来!”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穿过高高的檐角,发出呜呜咽咽的轻响,像在为谁鸣奏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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