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
她隐姓埋名，蛰伏街头，忍辱负重，终于拿到了第一份确凿证据，终于找到了追查真凶的明确方向。
“余孽未清”。
信上这四个字，像一根尖锐的毒针，狠狠扎在她的心口。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云家还有她这个幸存者活着。
原来，这么多年，他们从未放弃搜寻她的踪迹。
原来，她自以为的安稳蛰伏，不过是运气使然，加上伪装得足够隐秘，才侥幸活到现在。
“余孽。”
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嗓音清淡，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冷、极厉的弧度，没有半分笑意，只剩彻骨的恨意与决绝。
“那就好好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余孽。”
她将密信妥善收入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大亮。
东大街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醉仙楼的伙计正麻利地卸下门板，打扫门前台阶，准备迎客；街边早点小摊冒着滚滚热气，包子的鲜香、油条的焦香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祥和。
无人知晓，就在这间不起眼的暗室之中，有人拆开了一封，足以搅动朝堂风云、掀起滔天巨浪的密信。
云念晚推开木窗，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吹起她额前碎发，也吹散了屋内最后一丝沉滞压抑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身走到衣架旁，拿起那身灰扑扑、打满补丁的破衣裳，一件一件仔细穿上。
戴好乱蓬蓬的假发，抓起草木灰均匀抹在脸上，遮掩住原本清丽的容颜。
那个隐忍蛰伏的乞丐，回来了。
她从暗室后门走出，绕到前街，在醉仙楼对面的老槐树下驻足片刻，目光淡淡扫过往来人群。
随后缓步走到包子铺前，伸出脏兮兮的手，声音沙哑，带着乞丐特有的怯懦：“行行好，给个包子吧。”
包子铺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瞥了她一眼，无奈叹了口气，随手捡了两个卖剩的热包子塞给她：“拿去吃吧，别堵在门口挡着生意。”
云念晚接过温热的包子，蹲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吃得香甜又满足，全然没有半分神医的矜贵。
路过的行人匆匆瞥她一眼，满脸嫌弃地摇摇头，快步走开。
没人知道，这个蹲在墙角啃冷包子的落魄乞丐，袖中藏着一封，能让朝中数位大员寝食难安、人头落地的密信。
没人知道，这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昨夜刚救活一位朝廷命官，转头便取走了足以颠覆其家族的致命证据。
更没人知道，这个看似卑微的乞丐，在啃完最后一口包子的瞬间，心底已然敲定了下一步的复仇棋局。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抹掉嘴角的残渣，依旧是那副懒散邋遢的模样，晃晃悠悠地朝着南街走去。
步伐拖沓随意，和京城街头每一个无所事事的乞丐，毫无差别。
可乱蓬蓬的假发之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运筹帷幄的锋芒，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
南街城隍庙，是京城乞丐聚集的落脚地，庙宇破旧，香火凋零。
云念晚推门走入时，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有人抬眼瞥了她一下，有人连眼皮都未曾挪动，早已见怪不怪。
她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靠着斑驳的土墙，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灰衣、身形普通的男子缓步走入庙中，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蹲下，低头假装系着鞋带，动作自然无比。
“查到了？”云念晚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
“查到了。”灰衣男子喉间微动，语气笃定，“信中所提的‘大人’，十有八九，是当朝丞相——魏宗贤。”
云念晚指尖微顿，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魏宗贤。
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大半官员皆是他的门生故吏，党羽遍布朝野。十年前，他便已是权倾朝野的重臣，手握重权，一手遮天。
“确定？”她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七成把握。”灰衣男子低声回道，“周侍郎本就是魏宗贤的嫡系心腹，这是朝中半公开的秘密。满朝文武，能让他心甘情愿俯首、尊称‘大人’的，不超过五人，结合当年的权势与案情牵扯，魏宗贤的可能性最大。”
云念晚沉默片刻，眸色冷沉：“继续查，我要确凿无疑的铁证，不是揣测。”
“是。”
灰衣男子应声，缓缓系好鞋带，若无其事地起身，混入人群，转瞬便走出了城隍庙，消失不见。
云念晚依旧靠着土墙，仰头望着城隍庙破旧不堪的屋顶，阳光透过屋顶的缝隙洒落，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宗贤。
这个名字，她并非第一次听闻。
这些年，她暗中追查的每一条线索，兜兜转转，最终都会若有若无地指向此人，可每次都差关键一步——始终缺少一份能坐实其罪名、将他扳倒的铁证。
如今，密信在手，总算有了突破口。
可还远远不够。
区区一封密信，只能间接指向他，想要撼动这位树大根深、盘根错节的当朝丞相，无疑是螳臂当车，根本无法动其分毫。
更何况，信中提及的龙骨奇书，依旧下落不明。
她必须找到那卷奇书。
祖父临终前的话语犹在耳畔，那卷书里，记载着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也定然藏着，能让魏宗贤及其党羽万劫不复的致命把柄。
云念晚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梳理着线索，思绪翻涌。
下一步，该从何处入手？
那卷龙骨奇书，祖父究竟藏在了何处？
云家密室早已在大火中焚毁，奇书定然不在那里。祖父离世前最后数月，几乎足不出户，常年待在书房，能藏匿如此重要之物的地方，少之又少……
忽然，一段尘封多年的记忆，猛地浮现在她的脑海。
祖父去世前三天，曾特意将她叫进书房，颤巍巍地将一枚温润的暖玉玉佩，塞进她的手中。
“念念，”祖父摸着她的头，眼神慈爱又凝重，“这个你务必贴身收好，无论何时，都不可离身，将来有一日，定会派上大用场。”
那枚玉佩，她一直贴身携带。
此刻就藏在她的腰间，破旧衣衫之下，月白长衫腰间缀着的那枚暖玉。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这只是祖父留给她的念想，是亲人仅剩的遗物。
可如果……
如果这枚看似普通的暖玉，就是找到龙骨奇书的关键钥匙呢？
云念晚骤然睁开眼，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暖玉。
她沉默了许久，心底百感交集。
最终，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如同呢喃，连身边近在咫尺的老乞丐，都未曾听清半个字：
“祖父，您留给我的，到底是怎样的秘密？”
城隍庙外，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愈发炙热。
乞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各自散去，该讨饭的讨饭，该歇息的歇息，各自奔波求生。
云念晚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依旧是那副懒散拖沓的模样，慢悠悠地走出城隍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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