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繁华京城早已沉入酣梦，白日的喧嚣尽数消散，唯有微凉夜风卷着夜色，拂过寂静的屋舍檐角。东大街的灯火次第熄灭，醉仙楼高悬的红灯笼也暗下大半，只剩檐角两盏残灯在风里轻晃，昏黄光晕忽明忽暗，像一双勉强撑开的倦眼，守着深夜的寂静。
后巷墙根下，蜷缩许久的身影缓缓直起身，正是白日里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乞丐。她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碎轻响，随手将空酒壶丢在墙角，转身踏入巷子深处，熟稔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朽木小门。
门后是漆黑窄道，尘土气息弥漫，她却脚步平稳毫无迟疑，利落转过两道弯，再推一扇木门，暖黄灯光瞬间铺满屋内。不过瞬息，墙根下邋遢的乞丐便没了踪影。
云念晚立在铜镜前，指尖纤长细腻，全然不见乞丐的粗糙。她抬手轻拭，擦去脸上厚灰，镜中渐渐露出白皙如玉、眉目如画的面庞，清冷出尘又带着疏离。扯下脏乱假发，如瀑黑发倾泻垂落，再褪下满是尘污的破衣，内里月白色云锦长衫展露，腰间玉带缀着的温润暖玉，在灯下泛着柔光。
她披上月白外袍，清贵气度尽显，随即拿起银质云纹面具，缓缓覆于脸上，只露一双寒潭般的眼眸与优美下颌。白衣胜雪，银面遮容，与方才街边乞丐判若两人，这便是世人皆知，行踪不定、救人必索代价的玉面神医。
最后瞥一眼铜镜，她转身推开偏门，踏入幽深暗巷，白衣翩跹融入夜色，步伐从容，周身满是生人勿近的冷意，直奔城东周府。
此时的周府，早已被凝重恐慌笼罩，街巷被侍卫严密封锁，府内灯火彻夜通明。仆婢们端着水盆药碗步履匆匆，个个神色惶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后院卧房内，户部周侍郎僵卧病榻，脸色青黑，唇泛紫晕，呼吸微弱断续，额间冷汗浸湿枕巾，床边铜盆里，尽是染满黑血的帕子，空气中飘着刺鼻腥甜。
两个时辰前，周侍郎在书房突然吐血昏厥，府医束手无策，直言是中了罕见剧毒，毒性迅猛，熬不过天明。周夫人跪在榻边，攥着丈夫冰凉的手泣不成声，管家急报宫中太医正在赶来，可周夫人深知寻常太医难解此毒，当即下令去寻玉面神医。
管家面露难色，低声道：“夫人，玉面神医行踪难觅，且救人有铁律——一命换一物，珍宝、地契、秘辛、承诺，皆随他索要。”
“不管他要什么，我周家都给！倾尽家产也要救老爷！”周夫人声嘶力竭，话音刚落，榻上的周侍郎猛地一颤，喷出大口黑血，气息奄奄一息。
半个时辰后，周府后门，家丁正焦急张望，忽见夜色中走来一道白衣身影，银面覆容，清冷夺目。家丁先是一惊，随即狂喜狂奔：“神医来了！玉面神医到了！”
周夫人强撑着迎到后院，只见来人步伐从容，周身矜贵疏离，让人不敢直视。“神医……”她刚要行礼，便被一道清冷、雌雄难辨的声音打断：“人在哪里？”
周夫人不敢多言，连忙引路入内。刺鼻腥气扑面而来，榻上周侍郎已近弥留，云念晚俯身，指尖轻搭其腕脉，闭目诊脉。屋内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她松开手，取出素色布包，一排寒光银针展露。指尖翻飞，数根银针精准落于穴位，动作行云流水。周侍郎喉间闷响，吐出一大口黑血，血滴落在地，竟腐蚀出细小坑洞，骇人至极。
“是七绝散，七种剧毒秘法炼制，十二个时辰内必七窍流血而亡，他已撑过十个时辰，只剩两时辰生机。”云念晚声音平淡，随即继续施针，又取出朱红丹药喂入周侍郎口中，提笔写下药方。
“三碗水煎一碗，即刻灌服，一个时辰后再服一服，不得有误。”
周夫人双手接过药方，连忙吩咐下人去煎药，忐忑追问：“神医，老爷能脱险吗？”
“毒可解，撑过丑时，便无性命之忧。”
周夫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连道谢，云念晚却淡淡开口：“不必谢，按规矩来。”
“神医只管开口，周家绝不推辞！”
“我要一封密信，你丈夫三日前从户部带回，封口盖着户部尚书私印的那封。”
周夫人脸色骤变，眼神慌乱躲闪，支吾着称不知。云念晚并未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银面下的目光清冷通透，似能洞穿人心。不过片刻，周夫人便抵不住压迫感，转身从内室暗格取出密信，双手颤抖递了过去。
云念晚接过密信，确认火漆完好后收入袖中，语气淡漠：“与你无关。”说罢转身便走，周夫人急忙追问：“神医，老爷明日能醒吗？”
白衣身影未曾停顿，清冷声音随风传来：“按时服药，明日可醒。”
丑时三刻，夜色更浓，云念晚循着原路返回东大街暗室。她摘下面具，褪去华服，重新换上破烂衣衫，挽起乱发，戴上假发，再将草木灰抹在脸上，不过片刻，清冷矜贵的玉面神医，再度变回了街头邋遢慵懒的女乞丐。
她摸出一壶新酒，仰头灌下一口，辛辣酒液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随后慢悠悠靠回墙根，眯眼假寐。
夜色依旧沉寂，无人知晓，方才深夜救人、取走密信的神秘神医，竟是这街巷里，最不起眼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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