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
爆炸的余威未散，空气中弥漫的墨绿毒烟与阴煞气息，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众人本就脆弱的防御。每吸入一口，都引得伤势阵阵刺痛，灵力运转滞涩。
武安背着昏迷的韩厉，右手腕拖着被布条和混沌丝线捆缚的殷无缺，每走一步，脚下都如同灌了铅。颈侧的伤口被毒烟刺激，火辣辣地疼，寒气虽被混沌之气勉强压制，但仍不断向肩胛蔓延，让左臂动作僵硬。体内更是空空荡荡，混沌之气几近枯竭，两颗本命星辰黯淡无光，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柳如烟搀扶着林雪，同样步履维艰。她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已将半边身子染透，脸色白得吓人，气息微弱，全靠一股意志支撑。林雪虽然昏迷，但身体本能地抗拒着柳如烟的搀扶，不时无意识地挣扎，加重了柳如烟的负担。
五人如同在墨绿色的泥沼中跋涉，速度慢得可怜。好在雾煞本体崩灭后，这片区域残存的幽影和怪物似乎失去了主心骨，变得混乱、茫然，攻击性大减，加之爆炸的威慑，让它们不敢轻易靠近。只有少数不开眼的、被血腥气和虚弱气息吸引的低阶妖物扑上来，被武安和柳如烟以残存的力量勉强击退或惊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离开了那片焦土区域。周围的雾气颜色从墨绿转为暗灰，古木不再那么密集狰狞，地面也相对平整了些。武安寻到一处背靠巨大岩壁、前方有几块天然乱石遮掩的凹地，决定暂时在此落脚。
“就在这里，先处理伤势。”武安的声音沙哑干涩，将背上的韩厉小心放下，靠在一块相对平滑的岩石上。韩厉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面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丝，生生造化丹的药力正在缓缓发挥作用。
柳如烟也几乎脱力，将林雪放下，自己则靠坐在一旁，急促喘息，额头满是虚汗。
武安先检查韩厉的伤势。外伤触目惊心，多处深可见骨，且残留着墨绿的毒煞之气，不断侵蚀血肉，阻碍愈合。内伤更重，经脉多处断裂，脏腑受创，灵力散乱。若非他本身修为精深，体魄强横，又有雷灵根对阴邪的天然抗性，加上生生造化丹和武安那一缕混沌之气吊命，恐怕已经死了。
“必须先清除伤口残留的毒煞，否则丹药效果大打折扣。”武安沉声道。他自己也伤得不轻，但此刻只有他的混沌之气，能有效净化这些阴邪能量。
他盘膝坐在韩厉身侧，凝神静气，勉强调动丹田内所剩无几的、丝丝缕缕的混沌之气，汇聚于右手掌心。灰蒙蒙的气流比之前黯淡微弱了太多，但那股包容、净化的本质未变。
他将掌心缓缓贴近韩厉胸口一道最深的伤口。伤口边缘皮肉翻卷，呈焦黑与墨绿混杂之色，散发着腥臭。混沌之气触及伤口，立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墨绿色的毒煞之气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被逼出、净化，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黑烟消散。而伤口焦黑坏死的部分，也在混沌之气那奇异的、蕴含生机的滋养下，停止了恶化，甚至边缘有极其微弱的肉芽蠕动。
但这个过程，对武安消耗巨大。他脸色越来越白，额角青筋跳动，汗水混杂着血污滚落。每净化一处伤口，他都要停下来喘息片刻，服下一颗回气散，才能继续。
柳如烟在一旁看得心惊，也暗自调息，同时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她取出最后几张预警和隐蔽气息的符箓，勉强布在凹地周围，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
足足耗费了一个时辰，武安才将韩厉身上几处致命伤口残留的毒煞之气大致清除。生生造化丹的药力终于得以畅通，开始缓缓修复韩厉受损的经脉和脏腑，他的呼吸明显平稳有力了许多，虽然依旧昏迷，但性命暂时无虞了。
武安自己也近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休息，又走到林雪身边。
林雪的伤势同样不轻。左臂被韩厉雷法所伤，焦黑碳化，几乎废了。右肩被武安一拳打碎，骨骼尽碎。但这些外伤还不是最麻烦的，最棘手的是她体内残留的、源自雾煞的“蚀魂引”力量，虽然随着雾煞本体崩溃而大幅减弱，不再能控制她，但依旧盘踞在识海和心脉附近，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她的神魂，让她昏迷不醒，面色青白，气息阴寒。
武安以混沌之气探入林雪体内，能清晰地“看”到那几缕暗绿色的、如同活物般扭曲的能量，正缠绕在她的神魂光晕上，不断试图渗透。林雪自身清冷的冰属性灵力，正本能地抵抗、驱逐，但收效甚微，且消耗极大。
“必须将这些‘蚀魂引’的残余力量彻底拔除，否则她即便醒来，也可能神魂受损，留下隐患，甚至心智受影响。”武安心道。他尝试以混沌之气包裹、净化那些暗绿能量。
这一次，过程更加艰难。“蚀魂引”的力量层次不低，且与林雪的神魂纠缠极深，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及她的根本。武安必须全神贯注，将混沌之气控制得极其精细，如同最灵巧的外科大夫，一点点剥离、净化那些暗绿能量。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武安脸色已白得如同透明，身体微微摇晃，几乎坐不稳。终于，将最后一丝顽固的暗绿能量从林雪心脉处拔除、净化。林雪身体微微一震，口中溢出一缕暗黑色的淤血，脸上的青白之色褪去不少，气息中的阴寒也消散大半，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眉宇间的痛苦挣扎之色缓和了许多，呼吸也变得均匀悠长。
做完这一切，武安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武师弟！”柳如烟惊呼，连忙上前扶住他。
武安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息，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对柳如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取出最后两颗回气散，自己服下一颗，另一颗递给柳如烟：“柳师姐，你也……处理下伤口。”
柳如烟没有推辞，服下丹药，又取出金疮药，艰难地给自己肩头重新上药包扎。她的外伤虽重，但主要是失血和灵力消耗，内伤相对较轻，有丹药辅助，恢复起来比武安和韩厉快些。
暂时处理完伤员，两人都累得几乎虚脱，靠着岩壁，默默调息。凹地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妖兽的隐约嘶吼。
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了下来。幻雾林中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永恒的、深浅不一的灰暗。但此刻的黑暗，似乎比白天更加浓重，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静谧。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幽影林。”柳如烟低声打破沉默，声音带着疲惫和忧虑，“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雾煞已死，此地的阴煞平衡被打破，不知会引来什么。而且，我们这么多人受伤，血腥气和灵力波动瞒不了多久。一旦被其他强大的妖兽，或者……不怀好意的人发现……”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幻雾林试炼，本就危机四伏，如今他们这支队伍，最强的韩厉昏迷，武安重伤力竭，她自己战力不足三成，林雪昏迷，殷无缺更是累赘。随便遇到一头一阶巅峰妖兽，或者一个心怀叵测的开脉八九重弟子，都可能团灭。
“我知道。”武安闭着眼，缓缓道，“但韩师兄和林师姐的伤势，经不起颠簸。我的灵力也几乎耗尽，需要时间恢复。至少……要等韩师兄苏醒，或者我的混沌之气恢复一些。”
他顿了顿，看向被扔在角落、如同死狗般的殷无缺：“而且，他……或许还有点用。”
柳如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你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关于雾煞？还是殷家的布置？”
“都有。”武安眼神冰冷，“雾煞为何偏偏找上林雪？殷无缺又为何会出现在幽影林深处，还重伤至此？他之前提到的‘蚀魂引’，显然知道些什么。还有，他进入幻雾林，殷家不可能没有后手。问清楚，我们才能知道接下来可能面对什么。”
柳如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她虽不喜殷无缺，但也知道形势严峻，任何情报都可能关乎生死。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殷无缺，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身体微微动了动。
武安和柳如烟立刻警觉，目光如电，射了过去。
只见殷无缺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先是涣散迷茫，随即聚焦，看清了周围环境，尤其是看到武安冰冷的眼神时，他瞳孔骤缩，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下意识地想挣扎，却发现手脚被缚，体内更是空空荡荡，剧痛传来，让他发出一声痛哼。
“你……武安！你想干什么？！”殷无缺嘶声喊道，声音虚弱，却带着色厉内荏的惊恐。
“干什么？”武安缓缓站起身，走到殷无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温度，“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或许能多活一会儿。答得不好……”
他抬起脚，踩在殷无缺胸口那处被雾煞毒煞侵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上，微微用力。
“啊——！！！”殷无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伤口崩裂，墨绿色的脓血溢出，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住手！我说！我都说！”
“第一个问题，”武安脚上力道稍松，声音平淡，“雾煞为何找上林雪？‘蚀魂引’是什么？你怎么知道？”
殷无缺大口喘息，眼中充满恐惧和怨毒，但在武安冰冷的注视下，不敢隐瞒，断断续续道：“是……是我大哥……殷无道的安排。雾煞……是早年家族探索幻雾林时，意外发现并尝试控制的一个……上古邪灵残骸所化的怪物。它需要……纯净的冰属性女子魂魄和灵力，来修补、稳固自身的核心。林雪……是大哥选中的‘祭品’之一。‘蚀魂引’是控制它的邪术，也是它用来侵蚀、控制祭品神魂的媒介……”
“所以，你进入幽影林，是为了配合雾煞，拿下林雪？”武安眼神更冷。
“是……是……”殷无缺不敢看武安的眼睛，“大哥说，只要林雪被控制，成为雾煞的一部分，她的阵道天赋和冰灵根，就能极大增强雾煞的力量，届时……届时就能……”
“就能什么？”
“就能……在幻雾林中，清除掉所有碍眼的人……尤其是你！”殷无缺豁出去了，嘶声道，“大哥早就料到你会来幽影林！雾煞的本体核心，经过多年滋养和大哥的布置，本应拥有堪比凝气初期的实力，加上林雪的增幅，足以将你击杀在此！可恨……可恨那韩厉！还有你！你们竟然……”
“第二个问题，”武安打断他的咆哮，脚上再次加力，“殷无道还有什么布置？除了雾煞，还有谁在林中针对我？”
“咳咳……我……我不知道具体的！”殷无缺痛苦地咳嗽，口中溢出黑血，“大哥只让我配合雾煞，事成之后，他会亲自……咳咳……进入幻雾林接应。但……但我听说，家族暗中招揽了几个亡命之徒，也进了林子，具体是谁，在哪里，我不清楚……啊！”
武安脚下力道又加重一分，几乎能听到肋骨**的声音：“真的不清楚？”
“真的！真的不清楚！”殷无缺惨嚎，“我只知道，他们的目标也是你！可能……可能还有其他人！大哥要确保万无一失！武安！你逃不掉的！得罪了殷家，你必死无疑！识相的放了我，或许……”
“噗！”
他的话戛然而止。武安的脚，彻底踩碎了他胸口的骨骼，深深陷入。殷无缺双眼猛地凸出，口中鲜血狂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充满怨毒和难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瞪着武安，最终光芒涣散，头一歪，气绝身亡。
至死，他都不敢相信，武安竟然真的敢杀他，而且如此干脆利落。
武安缓缓收回脚，看都没看殷无缺的尸体，转身走回原处坐下，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虫子。
柳如烟看着殷无缺的尸体，脸色复杂，但并未多言。殷无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只是这样一来，与殷家的仇，再无转圜余地了。
“殷无道……”武安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凛然。三年前断魂崖之仇未报，如今又想借幻雾林之手除掉他，甚至不惜以同门为祭品。此獠，必杀之。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柳如烟站起身，语气急促，“殷无道可能已经知道雾煞出事，甚至可能已经进入幻雾林！他若发现殷无缺死了，绝不会善罢甘休！以他内门真传、凝气境的修为，我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抗衡！”
武安何尝不知。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韩厉和林雪，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缓慢恢复的、微不可查的混沌之气，心中沉重。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韩厉，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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