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兄弟们在这里辛苦地工作,我过来看看大家!”邓保发坐在来客休息区的椅子上笑着说。
“董事长是到沪江一家企业去考察,知道大家在这里参展,特意绕道过来看望大家的。”刘贺斜靠着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解释着,上衣因为没扣扣子而向两边敞开着,露出里面被肚子撑得滚圆的T恤。季明看着那肚子,想起“怀胎八月”这句话。
大家听了两位领导的话后纷纷说着感谢的话,什么“董事长辛苦,感谢老板关心”云云。
邓保发坐了大约一个小时就离开,临走时说因为时间关系,没办法请大家吃饭了,大家自行吃好点儿,工作这么辛苦,不要太考虑节约费用。季明应承着,但心里明白,如果发生的费用真的超了预算,八成也不好报销的。
当天晚饭后,他们都是规规矩矩地打车回到了酒店。没有人再提骑自行车的事。
晚上十点多,季明正半躺在床上无聊地刷着视频。突然刘贺打来电话,说老板考虑到大家辛苦了,要请大家吃宵夜,地点随后发到微信里,并且叮嘱一定要来。季明胡乱应承着,但挂了电话后心里就有点儿纠结,因为毕竟这么晚了,忙了一天,大家都想休息一下。等收到刘贺发来的地点定位后,更是老大的不情愿——吃饭的地点距离他们酒店足足有30多公里,但他也只好无奈地把这消息告知另外三人。
庄纯和小唐把不愿意满满地写在脸上,一个说太累了要睡觉,另一个说吃宵夜要长胖,总之是不肯去。钱实也不愿意,但作为研发的负责人不能不去。最终季明决定他和钱实两位男的打车前去接受慰问,而两位女性则以已经睡下为由不去了。
等季明和钱实在指定的时间赶到指定的饭店时,邓保发和刘贺还没有到。当看到指定的饭店竟然是一家火锅串串连锁店时,季明心中一阵无语。钱实则在一旁嘀咕:“几个渝州人,从渝州来了沪江,大半夜的在沪江吃渝州的串串儿。”因为都已经接近十一点了,饭店老板原本都打算打烊了。季明解释说共有四个人来吃饭,老板才勉强同意接待。
邓保发和刘贺大约在十多分钟后到达,出人意料的是除了他们二位,还有一位陌生人同来。刘贺介绍说是张总,在沪北有一个汽车零部件工厂。另一个让季明感到意外的是邓保发已经喝了不少了,甚至连舌头都有些不灵活了,而且似乎不那么高兴。
邓保发用僵硬的舌头含糊不清地交代季明:“你们不要客气,想吃什么点什么!”因为已经很晚了,季明也没有半夜吃东西的习惯,而且邓保发他们三人明显已吃过晚饭了,因此季明只是把邓保发的话当成是一种客气,所以仅仅是象征性的取了一些吃的,还是以素食为主。然而邓保发对季明这种“小气”行为非常不满,一边用渝州话向季明大声说:“怎么全部都是青菜哦,我这个小老板儿请个串串还是没的问题!”一边亲自去取了一大把各种肉类的串串,直接放进锅里。
季明有些尴尬的笑着说:“董事长说笑了。”
那位张总也在一旁赔笑地说:“邓总,我看兄弟们都吃过饭了,现在太晚了,大家随便吃一点就可以了。”
刘贺在一旁说:“张总有所不知,我们老大有个‘三得’理论,分别是‘吃得、喝得、说得’,这是渝州话,意思是要把企业做好,必须要能吃、能喝、能说,如果一个人吃不下饭、酒量不好、口才不好,那么是肯定做不好企业的。”季明注意到刘贺的着装和白天一样,T恤衫勾勒出的肚子还是那样显眼。
张总听了忙笑着附和:“有道理,有道理!”
听着刘贺的话,季明联想起邓保发说过的“在斯玛特开流水席”的事情,再看他现在的状态,心中不由得感叹这邓老板确实战斗力非凡。于是自己也半拍马半出自真心的附和了一句:“还是老板厉害!”
邓保发脸上终于显露出很受用的表情,开始张罗着大家喝酒吃肉。刚开始大家聊的内容还仅限于展会的情况以及公司后面发展的一些想法,但不知什么原因,大家聊着聊着,邓保发突然用他早已经含糊不清的话对刘贺说:“刘总啊,别以为自己很能干,其实离开了公司这个平台,你什么都不是。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人太好大喜功,其实根本就不行。公司发展这么慢,你是有很大责任的!”
季明听了脑子有点懵,一度不清楚老板口中的“刘总”是哪位。当斜眼看到刘贺极不自然的表情时,方才肯定邓保发说的确实就是眼前的刘贺。此时邓保发仍然用他那已经不能打弯儿的舌头喋喋不休地说着刘贺的不是,刘贺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略有些阴沉的脸上努力保持着微笑,但季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中的不满。季明、钱实还有那位做汽车零部件的张总则更显得尴尬,三个人坐在那里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吃东西也不是、喝酒也不是。眼神空洞着望着眼前那翻滚的火锅汤,季明更是一脑子的问号:明明是老板请吃宵夜来慰问他们的,怎么吃成了批判会了?老板是真的对刘贺不满还是在指桑骂槐?
那位张总趁着邓保发说话的空档小声说:“邓总,您看时间也不早了,大家伙儿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回宾馆休息了?”
邓保发一脸鄙夷地看了看张总,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哦?当年我们干道桥施工业务,经常整晚整晚的不睡觉,那可是家常便饭!”
张总听了“呵呵”地陪笑几下不再说话。邓保发顿了一下,看了看张总,搓了搓脸,说:“张总累了,那个,肉也不吃了,来,我们一起整个大的!”
季明还在疑惑老板口中的“整个大的”是什么意思,邓保发已经扭头向饭店老板喊道:“老板,再开五瓶啤酒,顺便拿五个大碗来!”
串串店老板不明白“大碗”的含义,先拿了一个碗过来,在得到肯定答复后,过了一会儿才又拿了四个大小相近、花色各异的碗。显然这些大碗是饭店后厨做餐具用的,通常并不拿给客人用。
邓保发拿起一瓶啤酒往一只大碗里倒,抬头看着其他人说:“看啥子,倒酒啊!”季明等人听后忙各自选了一只大碗然后拿起一瓶啤酒往里面倒。只见邓保发把装着满满一瓶酒的大碗端起来,看着其余四人用愈发含糊不清的声音说:“各位兄弟……张总也是好兄弟!事业的发展需要大家共同努力,刚刚刘总有句话说得好——酒量决定工作能力。要把企业做好,酒量是必不可少的!来,大家把酒干了!”
邓保发边说边与每个人碰一下酒碗,季明等人也情绪激昂的样子边碰酒碗边应和着“好!”当邓保发碰到刘贺那里时,刘贺有些不自然地端着碗简单说了句:“董事长!”
邓保发则说:“刘总,我今天话说的多了点儿,有些话不太好中听,但是我希望你听进去,再好好思考一下。”
“哪里哪里,老板说的对,我也要反思一下自己……”刘贺嘴上附和着,又跟邓保发的碗碰了几下。
“来,有多大酒量就有多大销量,大家干了!”邓保发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撑着桌子说。或许因为手抖,或许因为酒太满,那酒正顺着碗沿儿一点一点的流淌下来,又滴进正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的火锅汤里。
“我需要喝这么一碗酒来表忠心吗?”季明看着手上端着的那一大碗酒在心里犯嘀咕,感觉自己又穿越到了《水浒传》里的场景。本来季明不认为自己真的有能力把这一碗酒一口气喝下去,但是他看见刘贺和钱实已经把酒碗端起大口开喝了,张总那边虽显得有些为难,喝几口停了一下,但也在努力,他知道无论如何这碗酒自己今天是躲不掉了。
当季明真的喝完最后一口酒把碗放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只能僵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敢说、一个动作也不敢做,因为感觉酒不但已经装满了整个胃部,而且填满了喉咙,可能一个最轻微的晃动都会让酒溢出来。而刘贺和钱实早已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正若无其事地坐着,刘贺还按揉几下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似乎在帮助消化。张总最慢,喝几口歇一会儿,当他最终放下酒碗时,季明看到那碗底还有少量液体摇晃着。
邓保发见大家都喝完了,就说:“看来大家都还可以嘛!那今天就这样,明天还要参加展会,就早点儿休息吧!”说完就起身往外走。季明正打算去买单,钱实已向他做个手势,然后径直跑去找老板结账了。季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已是后半夜两点多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早点儿休息”了。
往饭店外走的过程中,邓保发走在最前面,张总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刘贺则远远地落在后面,看见季明跟了上来,扭过头跟小声说:“张总找老板投资,我和老板今天到张总公司考察。他今晚发脾气是因为今天下午在张总公司那里我讲了很多个人的看法,对张总公司的经营提了一些跟老板想法不一致的意见。估计他觉得我在挑战他的权威……”刘贺说话时眼睛望着不远处在路边等车的邓保发,脸上透着落寞。季明只是听着,没说话,确实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坐在回酒店的车上,季明在副驾位置上目视前方,没说一句话,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事也没想。坐在后排的钱实也好像有很多心事似的,没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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