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闸门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匀速下坠,沉重的石料摩擦着滑槽,发出类似于巨兽磨牙的声响。
沈惊寒没有半分犹豫。
他肺里的空气已经耗尽,全身湿透的衣衫在靠近熔炉的瞬间便腾起大片白雾,紧接着迅速干结、发硬。
那种感觉就像是直接从冰窟跳进了沸油锅,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抗议。
他在闸门即将触底的前一瞬,整个人贴着滚烫的地面滑了进去。
脊背上的伤口在粗糙的石板上蹭出一道刺目的血痕,但他根本顾不上痛。
因为就在起身的一刹那,他看到了悬浮在熔炉正上方的那样东西。
那不是金属。
在翻涌的赤红铁水映照下,一根约莫两尺长的骨骼悬在半空。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琉璃色,半透明的骨质内部仿佛流淌着金色的丝线,正随着下方地火的律动,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
沈家先祖的先天剑脊。
也是十七年前,被人从父亲温热的尸体里生生抽走的那根脊梁。
那一刻,沈惊寒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悲鸣让他眼眶几乎崩裂。
“我的……那是我的!”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身后传来。
顾长生竟然也跟进来了。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宗主此刻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野狗,满身血污,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空中的琉璃骨。
他很清楚,这是世间唯一能修补他碎裂经脉的神物。
顾长生根本不理会沈惊寒,脚下踉跄却速度极快,枯瘦的手爪直取半空的剑脊。
沈惊寒刚要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左侧阴影里闪过一道寒芒。
那是一支纯黑色的弩箭。
苏清颜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她半跪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如纸,握着手弩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这一箭并未射向顾长生——宗师即便重伤,濒死的反扑也足以致命。
弩箭“笃”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了熔炉上方那根悬吊坩埚的主锁链上。
箭头触碰到金属的瞬间,并没有弹开,而是像冰雪消融般化作一滩黄绿色的液体。
药王谷秘药,“化金散”,专蚀五金。
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中,那根只有拇指粗细的锁链瞬间断裂。
重达数吨、装满沸腾铁水的坩埚失去了平衡,带着毁天灭地的热浪,向着顾长生必经的路径倾泻而下。
“疯婆子!”
顾长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纵使他有通天修为,也不敢以肉身硬抗这几千度的铁水。
他不得不硬生生止住扑向剑脊的身形,狼狈地向后翻滚,整个人狠狠撞在滚烫的炉壁上,皮肉焦糊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赤红的铁水如瀑布般砸落,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死亡的红毯,彻底隔绝了顾长生与剑脊。
这唯一的空档,是留给沈惊寒的。
但他并没有伸手去抓那根剑脊。
相反,沈惊寒做出了一个令顾长生和苏清颜都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那令无数人疯狂的宝物,将后背那几根还在疯狂舞动、试图连接青云宗地脉的血色触须,狠狠地按进了熔炉旁那个巨大的冷却槽里。
槽中并非普通冷水,而是为了淬火特制的万年寒潭水,此时正冒着森森寒气。
极热的炉火环境,与极寒的冰水。
冰火两重天的极致温差在瞬间爆发。
“呃啊——!”
沈惊寒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似人非兽的惨嚎。
那些早已被青云宗动过手脚、深深植入他脊椎用来窃取气运的“伪脉”,在这瞬间的热胀冷缩中变得脆弱无比。
紧接着,他全身肌肉暴起,硬生生凭借肉体的力量向外一挣。
崩!崩!崩!
连续几声琴弦崩断般的脆响在他的体内炸开。
那是束缚了他十七年的枷锁,断了。
大片鲜血混杂着碎肉从他背部炸开,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外翻,但他眼中的浑浊却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明。
从此以后,沈惊寒只是沈惊寒,再不是谁的容器。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不是爆炸,而是机关闭合的声音。
原本用来通风排烟的天窗被层层铁板封死,紧接着,四周墙壁上的铜兽嘴里喷出了粘稠的黑色液体。
火油。
“奉千岁爷口谕。”
陆斩那毫无起伏的声音透过厚重的石壁传来,显得有些失真,“沈家余孽若不能为朝廷所用,那便连人带骨,一同炼了吧。”
话音未落,一点火星顺着通气孔落下。
轰——!
在这个充满了高温与火油的密闭空间里,火焰根本不需要蔓延的过程,它是在一瞬间填满了所有的角落。
整个炉房化作了炼狱。
苏清颜被气浪掀翻在角落,绝望地闭上了眼。
而在那滔天的火海中心,沈惊寒却动了。
他无视了那些舔舐着他皮肤的火舌,右手探出,一把攥住了那根悬浮在空中的琉璃剑脊。
滚烫?不,那是血脉相连的温热。
他从腰间解下那柄断了一半的残剑。
“归位。”
他轻声低语,将那根象征着沈家荣耀与屈辱的脊骨,毫不犹豫地按向了断剑参差不齐的缺口。
并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那根琉璃骨在触碰到断剑的瞬间,竟像是活物一般融化,顺着剑身的纹理疯狂蔓延。
锈迹斑斑的断剑在烈火中剧烈颤抖,原本死气沉沉的剑身发出一声高亢入云的龙吟。
那声音穿透了火海,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甚至压过了外面的涛声。
火焰在这一刻仿佛有了灵性,竟在那声龙吟下畏缩地向四周退散。
沈惊寒提剑而立。
原本残破的断剑此刻已被那一抹琉璃色补全,剑身不再是凡铁的青黑,而是流转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赤红光泽,仿佛里面封印着一条愤怒的岩浆河流。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被封死的出口。
一步踏出。
前方肆虐的火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剑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劈出一道短暂的真空。
脚下的火油还在爆燃,但他每落下一脚,周围的三尺之地便是一片净土。
只是,随着火势的愈发猛烈,一种比高温更致命的危机悄然降临。
这密闭的炉房内,数吨火油的剧烈燃烧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吞噬着原本就不多的氧气,空气变得稀薄而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炭火,胸腔内的压力正在急剧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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