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外人。”
李惊鸿的话语像是一道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沈惊寒紧绷的神经上。
他低头，目光死死钉在那枚羊脂玉印章上。
印台边缘那道极其细微、若有似无的锯齿状缺口，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瞬间扎穿了他十七年来所有的猜测与痛苦。
那不是被岁月磨损的痕迹，而是用印之人，每次为了确保印记清晰，下意识地用指甲边缘轻磨的独特之习惯。
整个沈府，唯有一个人有这种习惯——管事老吴。
那张忠厚老实的脸庞，那双永远低垂、仿佛带着歉意的眼睛，那些午后他递过来的温热甜汤，那些深夜他在书房外默默守候的身影，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沈惊寒脑海中狂闪。
十七年前那个血火交织的夜晚，浮现在他眼前。
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沈家剑阵严密守护，外敌根本不可能无声无息地闯入。
除非，有人从内部，亲自打开。
一瞬间，滔天的怒火裹挟着蚀骨的寒意，将沈惊寒整个人吞噬。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猛地一滞，眼中血丝瞬间密布。
就是这一刹那的失神。
李惊鸿那双死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丝极其隐晦的杀机自眼底深处掠过。
他的右手几乎是在沈惊寒心神震荡的同一刻，犹如毒蛇出洞，绣春刀带着一丝肉眼难辨的森寒弧光，无声无息地出鞘半寸。
刀锋直指沈惊寒握着账册的左手，目标明确，就是要在那本证物落入沈惊寒囊中之前，彻底斩断。
凌厉的刀风未至，沈惊寒便已寒毛倒竖，多年的生死搏杀让他本能地感知到致命威胁。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左手猛地一缩，将账册护在怀中。
右手中的残阳断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反向上旋，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绣春刀的锋刃被断剑剑柄那粗糙的生铁配重磕开，擦着沈惊寒的指尖，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劈向了空处。
火星四溅，两人的身影在浮屠顶层这方寸之地猛然交错。
李惊鸿的攻势如同狂风骤雨，绣春刀化作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刀网，裹挟着无形的压力，将沈惊寒笼罩。
沈惊寒身形如鬼魅般腾挪，断剑看似笨拙，却每每以最刁钻的角度，或是剑柄，或是剑身，精准地格挡、磕碰、卸力。
每一次刀剑相击，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颤音，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杀气。
十余招眨眼间过去，两人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就在这时，一阵焦糊的气味伴随着“噼啪”的燃烧声，从塔底清晰地传了上来。
苏清颜的目光越过李惊鸿与沈惊寒激烈的交锋，望向下方。
陆家私兵已在塔基四周堆满了柴草，熊熊烈焰正沿着塔身向上蔓延，浓烟滚滚。
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沈惊寒，退！”苏清颜一声清喝，身形猛地向塔顶正中央那口粗大的青铜储水缸冲去。
那水缸原本是用于冷却铸铁，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生机。
她双手猛地合拢，全身真气爆发，狠狠拍在缸壁之上。
“轰！”
沉重的铜缸被她蛮力震得离地而起，猛地砸向地面，瞬间四分五裂。
数百斤的冰冷江水裹挟着碎裂的铜片四散飞溅。
苏清颜不顾四溅的水花，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毫不迟疑地将其中墨绿色的粉末尽数倾倒进流淌的水中。
“嗞啦！”
如同被泼了热油的雪，水面上瞬间腾起一股白茫茫的、炽热的蒸汽。
那“沸散粉”是药王谷特制的药引，遇水即沸，瞬间将塔顶化作一片白雾缭绕的人间仙境。
高温的蒸汽弥漫，将李惊鸿的视线彻底吞噬。
他眼中厉芒一闪，身形微顿，本能地屏住呼吸，却已失去了沈惊寒的踪迹。
“就是现在！”
沈惊寒的声音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凶狠，在浓郁的蒸汽中炸开。
李惊鸿只感到耳边一阵猛烈的劲风掠过，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嗤啦嗤啦”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在白雾掩护下，沈惊寒以断剑那破损的豁口，几乎是野蛮地锯向连接浮屠与百米外箭塔的那根儿臂粗的沉重铁索。
巨大的力量和技巧被他发挥到极致，火星在蒸汽中爆闪。
“咔嚓！”
最后一根铁股断裂，铁索瞬间绷断。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整个浮屠塔身都猛地一震。
沈惊寒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左手猛地揽住苏清颜的腰肢，借助铁索断裂后的恐怖弹力，整个人犹如被巨弩发射的箭矢，带着苏清颜一同，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那百米之外的箭塔射杀而去。
凛冽的夜风在耳边呼啸，下坠的失重感和被抛飞的冲击力让苏清颜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两人如同陨石般，“砰”的一声，撞碎箭塔顶部的木质瞭望台，重重坠入塔身内部。
碎木屑与灰尘弥漫，沈惊寒迅速调整身形，在落地前稳稳抱住苏清颜。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塔内空荡荡的，只有四具身着镇抚司校尉服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喉咙上都有一道狭长而致命的切口，鲜血还在缓缓渗出。
显然，他们早在大战爆发前就已经被悄无声息地解决。
沈惊寒的目光扫过这些尸体，最终停留在其中一名校尉的掌心。
那只手因为死前的挣扎而紧紧蜷曲，却依然无法掩盖掌心中那枚浸透了鲜血的铜钱。
铜钱的正面，隐约可见“天启通宝”四字。
“是他。”沈惊寒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沈家暗桩传递情报的最低级死信暗号，唯有在最紧急的时刻，由核心暗桩亲自完成，才能代表绝密等级的示警。
而当年，只有老吴，曾私下教导过他如何识别这种不入流的暗号，并嘱咐他，如果有一天看到这种标记，京师便已是天罗地网。
铜钱的背面，用指甲划出了一道极浅却清晰的痕迹，形成了一个模糊的“鸣”字。
鸣翠楼。
京师最大的销金窟。
他将账册紧紧护在怀里，眼底的血丝与寒意更甚。
老吴，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沈惊寒顾不上体内的伤势，将苏清颜放下，转身准备从箭塔的另一侧下塔。
然而，刚一转身，塔窗外却突然亮起了无数摇曳的火把，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握紧断剑。
然而，那些火把并没有朝着箭塔冲来，而是整齐划一地，围绕着远处那熊熊燃烧的浮屠塔，缓缓地，齐刷刷地单膝跪下。
整齐的盔甲摩擦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陆正淮的亲信卫队，他们神情肃穆，动作严谨，仿佛在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仪式。
沈惊寒的瞳孔骤然收缩，先前被李惊鸿激起的狂怒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骨髓的冷静。
他明白了。
陆正淮并非要将他活活烧死在浮屠中。
那把火，烧的不是沈惊寒，而是他自己与青云宗勾结的，藏匿在塔内更多见不得光的罪证。
这些跪拜的亲卫，不是在围杀，而是在作秀，是在为一出即将上演的大戏，拉开序幕。
“纵火行刺，畏罪潜逃。”沈惊寒喃喃自语，一股冰冷的嘲讽在他唇角泛起。
好一个借刀杀人，再借势栽赃。
他瞬间洞悉了陆正淮的毒辣心机，也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他现在，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沈家余孽”，而是大明朝廷通缉的“纵火刺杀兵部尚书”的重犯。
京师，我来了。他死死盯着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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