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那双略显苍白的手递过来一只乌木小盒。
盒盖挑开，一股极其刺鼻的腥苦味直冲脑门。
这是药王谷的化皮膏，以腐骨草和几种毒虫体液熬制。
沈惊寒挖出一坨黄褐色的膏体，粗暴地抹在脸上。
火烧火燎的剧痛瞬间撕咬着面部皮肉，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骨膜。
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条在药力的侵蚀下迅速发软、下垂，连眼角也被扯出几道沟壑般的深纹。
他借着水坑看了看，水面上倒映出一个眼球浑浊、面容枯槁的中年苦力。
那把残阳断剑被他极其熟练地卸下了黄铜护手，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残刃和缠着麻绳的剑柄。
他用一层浸了桐油的粗布将剑身死死裹住，塞进苏清颜那个装满沉重药材的背篓最底层的夹板里。
天色彻底大亮。
沈惊寒摸了摸干瘪的肚皮，胃酸翻涌带来的灼烧感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
从昨夜奔逃到现在，滴水未进。
他随手薅起一把挂着露水的野茅草，嚼碎了咽下那股苦涩的草汁，借此压制住喉咙里的干渴。
江风裹挟着浓重的水腥味穿透树林，一阵嘈杂的人声顺着风飘来。
汉江渡口到了。
渡口前排起了长龙。
沈惊寒佝偻着背，时不时爆发出两声剧烈的咳嗽，毫无破绽地混在几个挑夫中间。
他的视线透过前面那人油腻的肩膀缝隙，不动声色地扫向栈桥。
栈桥两侧站着十几个穿着青色劲装的汉子。
居中一人是个身形如铁塔般的壮汉，手里拄着一把足有七八十斤重的无锋玄铁重剑。
沈惊寒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把重剑的剑格上铸着一朵流云。
老鬼那本破烂的《青云宗纪要》里画过这把剑。
铁门长老赵铁。
当年沈家外院的几十名护院，就是被这把无锋重剑活活砸碎了天灵盖。
赵铁正捏住一个商客的右手，粗糙的大拇指在那人虎口处狠狠搓按。
练剑之人的虎口必有老茧，青云宗这是在排查用剑的行家。
轮到沈惊寒时，他微微弓着腰，将右手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赵铁的手刚碰到那只手掌，眉头便猛地皱成了一个川字，犹如触电般甩开。
那只手掌心处有一道极其狰狞的刀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死寂的紫黑色，上面还鼓起几个指甲盖大小、流淌着黄水的毒疮。
这是昨夜陆正淮那见血封喉的毒液留下的余威。
别说剑茧，连一块好肉都找不出。
赵铁嫌恶地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手，晦气地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示意他赶紧滚。
沈惊寒低着头，脚步拖沓地踩上随着江水摇晃的木栈桥。
跟在身后的苏清颜正要跟上，江面上一阵湿润的晨风猛地吹过，极其自然地钻进了她背后那只透气的竹编药筐。
一股极其特殊的气味在湿气的激发下悄然散开。
那味道有些像发霉的松烟，又夹杂着一丝冷冽的铁锈味。
沈家秘传的山河墨，当年专门用来涂抹在剑鞘内侧防止玄冰剑气反噬剑体。
断剑虽被包裹，但这股深埋在剑骨里的味道遇水汽便会渗出。
赵铁原本正要去抓下一个人的手，鼻翼忽然猛地抽动了两下。
那股味道太熟悉了。
十七年前的那个血夜，沈家祠堂里漫天大火中烧的就是这种味道。
赵铁那双牛眼瞬间爬满血丝，死死盯住了苏清颜的背篓。
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话音未落，那把玄铁重剑已经带起一阵极其爆裂的狂风，极其蛮横地朝着苏清颜的后背砸去。
风声及体的刹那。
沈惊寒猛地转身，左手一把扯住苏清颜的衣领将她拽向怀中。
右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极其粗暴地插进那只竹筐。
喀嚓一声，竹篾碎裂。
一截缠着麻绳的剑柄破筐而出。
他根本没试图拔出残刃，而是握紧剑柄，极其精准地用剑柄底部那块生铁配重，狠狠磕在重剑侧面的剑脊上。
重剑势大力沉，正面硬撼无异于找死。
沈惊寒借着那一磕的反震之力，抱着苏清颜顺势向后翻滚，重重砸在一条乌篷船的甲板上。
赵铁一击落空，重剑砸在木栈桥上，木屑横飞。
他怒吼着正要拔剑再上，沈惊寒已经在翻滚中一把扯开了包裹残刃的桐油布。
暗金色的芒气在破败的豁口处一闪而逝。
他没有任何迟疑，反手一挥，极其狠辣地斩断了系在栈桥木桩上的儿臂粗的渡船铁索。
绷得极紧的铁索瞬间失去束缚，带着恐怖的张力猛地回弹。
空气中爆发出一连串极其刺耳的破空声。
两名试图冲上来的青云宗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被粗大的铁索拦腰抽中，胸骨碎裂的闷响和惨叫声混在一起，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掀飞进了湍急的汉江中。
赵铁双脚猛地踏碎两块栈桥木板，一声狂吼，施展千斤坠死死定住身形。
他双手握剑，玄铁重剑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夹杂着极其暴戾的破风声，泰山压顶般直劈沈惊寒的面门。
这一剑封死了左右所有的退路。
沈惊寒根本没退。
重剑长且笨重，一旦近身便是废铁。
他将体内最后一丝榨取的真气逼入双腿，迎着那道残影，俯身猛地向前一窜。
漆黑的重剑贴着他的头皮劈落，削飞了一大片伪装的枯发，砸碎了甲板。
而沈惊寒已经极其鬼魅地钻进了赵铁的怀中。
断剑那残缺的剑尖如同毒蛇吐信，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精准地刺入赵铁因为怒吼而大张的下颌。
极其沉闷的穿透声响起。
剑锋毫无阻碍地切开舌根，刺穿上颚，直贯大脑。
赵铁那双牛眼瞬间暴突，瞳孔里的凶光顷刻间涣散。
沈惊寒拔出断剑，带出一股腥臭的红白之物。
他一脚将赵铁如铁塔般的尸体踹入江中，转身一把揪住早已经吓得缩在船舱角落、浑身抖如筛糠的老船夫林福。
开船，不然你也下去喂鱼。
沈惊寒的声音因为喉咙的干渴而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那只刚刚杀过人的右手死死捏住林福的后颈。
林福连滚带爬地扑向摇橹，拼了老命地将乌篷船荡离栈桥。
岸上剩余的青云宗弟子终于如梦初醒。
不过片刻，十数支裹着火油的羽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如同一场小型的流星雨，极其恶毒地射向江面上的孤舟。
砰砰几声，火箭钉在船篷和甲板上，劣质的桐油遇到木板瞬间窜起刺目的火苗。
沈惊寒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他大步跨到船头，一把扯下固定在桅杆上的粗布船帆。
浸透了江面水汽的湿帆被他猛地甩开，如同巨大的网兜，极其精准地盖在那些跳跃的火苗上。
刺鼻的白烟腾起，火势被硬生生捂灭。
乌篷船借着湍急的江水，迅速被推入浓重如墨的江心水雾中。
沈惊寒靠在湿漉漉的船舷上，大口喘息着。
紧绷的神经还未完全放松，他的耳廓忽然极其细微地动了动。
破水声。
不是江水自然拍打的声音，而是极其整齐、训练有素的划桨声。
他强撑着站起身，视线穿透稀薄的雾气望向下游。
江面上，三艘通体漆黑、狭长如梭的无名快艇正犹如幽灵般逆流而上。
艇首没有点灯，但在破晓的微光中，一面绣着暗金色展翅鹰纹的三角旗帜正迎风猎猎作响。
镇抚司。李惊鸿。
沈惊寒的后槽牙瞬间咬紧。
那个有着死灰眼瞳的男人，根本没有在驿道上死磕，而是精准预判了他这头丧家之犬必须从汉江渡口强行过江的路线，提前在江心扎下了口袋。
但很快，沈惊寒的目光越过那些黑色快艇，看向了江对岸那片隐隐绰绰的芦苇荡。
那里，一阵极其沉闷的牛角号声正顺着江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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