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验尸房白天比晚上亮堂。
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石台上,把尸体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苏清欢戴上手套,把工具在台子旁边一字排开。银针、镊子、小刀、骨锯、量尺。
萧玦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不进来看看?”
“不了。”萧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验你的。”
苏清欢知道他有洁癖。没再管他,低头干活。
先从体表开始。死者身量中等,二十出头,手上没老茧,指甲修得整齐,指节纤细。不是干粗活的。
脖颈处的勒痕宽约两寸,纹路清晰,是粗麻绳留下的。手腕和脚踝上也有勒痕,生前被人捆过手脚。
后脑勺有一道三寸长的伤口,边缘整齐,皮下有出血点。苏清欢用镊子拨开伤口,颅骨有凹陷性骨折。钝器打击造成的,锤子、石头、或者棍棒。
她把死者的头发一缕一缕拨开,从头皮上夹出几粒细小的碎屑。
石屑。凶器很可能是石头。
翻开死者的眼皮,角膜混浊程度中等,死亡时间在三到五天之间。掰开嘴,口腔黏膜有破损,舌苔发白。咽喉部位有少量溺液,但量很少,不像是溺水死的。
苏清欢拿起骨锯。
门外的萧玦听到声音,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进来。
她打开胸腔,取出肺叶切开。流出的液体量很少,颜色暗红,夹着细小的气泡。
机械性窒息。先被闷死,再扔进水里。
取出胃,里头有少量未消化的米粥和咸菜。用银针试了试,没有中毒反应。
最后检查**。
里头有一个成形的胎儿,大约四五个月大。苏清欢把它取出来放在托盘上,看了一眼。
男孩。
她把工具收拾好,摘下手套,走出验尸房。
萧玦转过身来。
“验完了?”
“验完了。”苏清欢把验尸记录递过去,“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被人捂住口鼻闷死之后抛尸井中。身上有多处抵抗伤,生前被人捆过手脚,后脑勺被钝器击打过。怀有身孕,四到五个月,男孩。”
萧玦一页一页地看。
“后脑勺的伤是死前造成的?”
“对。凶手先把她打晕,再捆住手脚闷死,最后抛尸。”
“凶器呢?”
“没找到。但从伤口和头皮里的石屑来看,应该是石头。凶手可能就地取材,用完随手扔了。”
萧玦翻到下一页。
“这个‘机械性窒息’,是什么意思?”
“被人捂住口鼻,无法呼吸,窒息而死。不是淹死的。淹死的人肺里应该有大量溺液,她肺里很少,而且颜色暗红夹着气泡。这是闷死的特征。”
萧玦合上验尸记录。
“还有别的发现吗?”
苏清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粒细小的木屑和一点暗红色的碎渣。
“头发里找到的。木屑是松木的,很细。香料残渣是檀香,掺了龙涎香和沉香。这种香料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定远侯府在用。”
萧玦接过布包看了看。
“你昨晚去查了?”
“睡不着,顺便问了几家香料铺子。”
萧玦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还有。”苏清欢掏出那块帕子,“林巧儿的东西。细棉布,绣兰花。市面上也买不到,应该是主家赏的。”
萧玦接过帕子。
“林巧儿在定远侯府做过两年洗衣丫鬟。半年前辞工。她怀的孩子,很可能是侯府里某个主子的。”
“赵彦?”
“定远侯府的二公子。周福说的,林巧儿负责浆洗他的衣裳。而且赵彦半个月前出门访友,正好是林巧儿失踪之后。”
萧玦沉默了一会儿。
“证据还不够。”
“我知道。”苏清欢点头,“所以我要去王二家再查一遍。林巧儿手里肯定有证据。她怀了孩子,又想去告官,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王二已经死了。证据可能已经被搜走了。”
“不一定。”苏清欢摇头,“王二死之前我问过他,他的反应不是害怕,是纠结。他知道证据在哪,但不敢说。如果证据已经被搜走了,王二就不会死。”
萧玦想了想。
“我跟你去。”
苏清欢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脏?”
萧玦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王二家在柳巷,白天看更破。
墙皮掉了大半,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苏清欢掀帘子进去,屋子里跟昨天一样。
她先翻了床上的被褥,什么都没有。又翻了桌子上的碗筷,也没有。
她蹲下去看桌底。桌底有块木板,用钉子钉着,是松的。
她拔出钉子,把木板掀开。
暗格里头放着一个小布包。
苏清欢打开。里头是一块玉佩,一块帕子,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玉佩是白玉的,雕着兰花,背面刻着两个字——“赵彦”。
帕子跟之前找到的那块一样,细棉布,绣兰花,角上绣着“巧儿”。
苏清欢展开那张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楚。
“二公子赵彦,于正月初五强占我身,事后以银两封口。我怀有身孕后,二公子命我堕胎,我不肯,他便威胁要杀我全家。我今日写下此状,若我遭遇不测,便是赵彦所为。”
底下是日期和手印。
苏清欢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又在暗格里摸了摸,摸到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堕胎药。
她走出屋子。
萧玦站在巷口。
“找到了?”
苏清欢把玉佩、帕子、状纸和瓷瓶一样一样拿出来。
“林巧儿留下的。玉佩上刻着赵彦的名字。状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萧玦接过状纸看了一遍。
“够了。我去定远侯府要人。”
苏清欢看着他:“定远侯不会交人的。”
“不交也得交。”萧玦把状纸收好,“你先回大理寺,把验尸记录和这些证据整理好。我去面圣。”
苏清欢愣了一下。
“面圣?”
“这种案子牵扯到侯府,大理寺压不住。得皇上点头。”萧玦顿了顿,“你等着。”
他说完就走了。
苏清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
白玉兰花,刻着赵彦的名字。
林巧儿的死,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定远侯府不会轻易认账。而且那封信上写的——“此事背后另有主使,怀疑与二皇子赵景元有关”。
定远侯府跟二皇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林巧儿的死,表面上是一个纨绔子弟害死了丫鬟。但底下的水,深得很。
苏清欢把玉佩收好,往大理寺走。
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走过一家茶摊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京郊护城河又发现了两具女尸,穿红衣裳的,死得可惨了。”
“又是红衣女尸?这都第三个了吧?”
“可不是嘛。都说是有个连环杀人魔,专门杀年轻女子。官府查了好几天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苏清欢脚步顿了一下。
连环杀人魔。
她看了看大理寺的方向。
林巧儿的案子还没查完,又出了新的命案。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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