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散尽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夏舒越的目光从地上那片焦黑的碎屑上移开,落在门扉上。这个时辰,司怀谨刚走不久,不会是去而复返——他一向不是那种会折返的人。
“进。”
门被推开,来的是府中老管事刘伯。他在夏家待了三十年,从夏舒越祖父那辈就在了。三年前夏府被抄,仆从散尽,只有他不肯走,在府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最后是隔壁王家老太太看不过去,出面求情,他才被允许留下看守这座空宅。
“小姐。”刘伯的声音有些发紧,“门外来了个人,说是有东西要交给您。”
“什么人?”
“不认识。不是城里头的,口音听着像是北边来的。”刘伯顿了顿,“那人说了,东西务必今晚送到您手上,耽误了时辰,他担待不起。”
夏舒越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盏新点的烛火。
北边。
乌浒在南,北边是……燕北道。
“人呢?”
“走了。放下东西就走了。”刘伯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来,“那人还说了一句话——‘故人旧物,小姐看了便知。’”
布包不大,用粗麻布裹着,外面系了一道麻绳,打的是个死结。夏舒越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触到布包里面硬邦邦的轮廓,像是一个扁平的匣子,比手掌略大一圈。
她没有急着拆,而是先看了一眼刘伯:“您先下去吧。今晚不管谁来,都说我歇下了。”
刘伯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小姐,”他没有回头,花白的后脑勺在门缝里露了一半,“老奴在夏家三十年,见过老太爷走,也见过老爷走。老奴这条命不值钱,但若有人想动小姐——老奴还能挡一挡。”
夏舒越的指尖微微一顿。
“刘伯。”她说。
“哎。”
“去歇着吧。”
刘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掩上门走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夏舒越将那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地展开粗麻布。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的时候,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一块玉。
确切地说,是一块缺了一角的玉佩。玉质算不上上乘,青白色的底子上带着几缕墨绿色的纹路,像是远山含黛。缺掉的那个角断面光滑,显然不是磕碰造成的,而是被人有意磨去的。
夏舒越认出了这块玉。
因为它的另一半,此刻正系在她腰间,贴身藏着,从不示人。
那是一对子母佩。母佩在她父亲身上,子佩在她母亲手中。母亲去世后,子佩便传给了她。三年前夏致远被斩首,收尸的时候,她翻遍了父亲的遗物,没有找到那块母佩。刑部的人说,犯人身上的东西一概充公,她信了。
可现在,这块本该在刑部档案里落灰的母佩,出现在了她的桌上。
缺了一角。
她翻过玉佩,借着烛光细看。缺角的边缘刻着一行小字,笔画极细,若不是光线刚好打在那个角度,几乎看不出来。
她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燕北道,青石镇,老槐树下。”
夏舒越的手指微微发凉。
燕北道。青石镇。那是京城往北三百里外的一个小镇,她从未去过,甚至从未听人提起过。可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块玉佩上,就不可能是随意的。
有人在引她去。
她将玉佩握在掌心,闭上眼。
脑中飞快地过着这几日得到的所有信息:司怀谨带来的疯癫男子的消息、太医院被动过手脚的药方、颜贵妃的毒、父亲的死、以及此刻这块从天而降的母佩。
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方向——三年前那桩案子的真相,不在京城,而在燕北道。
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司怀谨回京的这个当口?为什么那人要费尽心机把她引到青石镇去?
烛火跳了一下,窗外起了风。
夏舒越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缺了角的玉佩,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越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危险的路,不是别人逼你走的,是别人引你走的。逼你走的路,你心里有数;引你走的路,你走到头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踏上去的。”
她当时不懂,还问父亲:“那怎么分辨是引还是逼?”
夏致远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逼你的,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引你的,你永远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可我现在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夏舒越将玉佩重新包进麻布里,系好死结,收进袖中。
她走到桌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四个字:
青石镇。
然后她将纸对折,压在砚台下面。
不是留给别人的,是留给她自己的——提醒自己,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她什么时候有过回头路可走?
从三年前父亲死的那一刻起从她接过那块子佩、发誓要查明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不会回头了。
她只是没想到,这条路会越走越深,深到她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追查真相,还是被人一步步牵着走向某个早已布好的陷阱。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夏舒越就起了。
她没有惊动刘伯,只留了一封信在正堂的桌上,说她出门几日,去城外庄子上散心,不必挂念。
信是假的,但刘伯看了也不会起疑。这三年来,她偶尔会去城外那处早已荒废的庄子上待一两天,那座庄子是夏家仅剩的产业,地契被她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连当年抄家都没抄走。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将那块子佩贴身系好,又将昨夜收到的母佩连同布包一起塞进包袱里,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堂。
灵位还在。烛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几根白烛的残泪凝固在烛台上,像是干涸的泪痕。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拉开门,走进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里。
京城到燕北道青石镇,三百里路。
骑马的话,快则三四日,慢则五六日。她一个独身女子,不可能策马狂奔招摇过市,只能雇一辆马车,扮作寻常商贾人家的女眷,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出城的时候,晨雾还没有散尽。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京城的城门在雾气中一点一点变小,变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话不多,车赶得稳当。夏舒越问他可知道青石镇,他想了想,说知道,那地方偏僻,在燕北道最北边,靠近山脚,镇上没几户人家,穷得很。
“姑娘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车夫问。
夏舒越笑了笑:“探亲。”
车夫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马车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在一处驿站歇脚。夏舒越要了一间房,一碗热汤面,坐在大堂角落里慢慢地吃。
驿站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她对面桌坐着两个行商模样的中年男人,正低声说着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督察院的司大人,好像被皇上训斥了。”
“哪个司大人?”
“还能有哪个,左都御史,司秉正。听说是在朝堂上跟人吵起来了,皇上当场就拍了桌子,骂他‘尸位素餐’。”
“啧,这可是重话。”
“谁说不是呢。司大人这两年风头太盛,盯着他的人多了去了,这把椅子可没那么好坐……”
夏舒越垂下眼,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条。
司秉正被训斥了。这是巧合,还是她离开京城的同一天发生的事?
她没有继续听下去,吃完面便回了房。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司怀谨说他父亲没有害她父亲的动机。可如果司秉正本身也只是别人的棋子呢?一个不知道自己被利用的棋子,比一个明知故犯的棋子更可悲,也更危险。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被推到哪里。
夏舒越从包袱里取出那块母佩,就着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缺角边缘的那行小字。
燕北道,青石镇,老槐树下。
明天,最迟后天,她就会到青石镇。到了之后呢?在老槐树下等?还是有人在老槐树下等她?
她把玉佩收好,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听见窗外有风声,还有远处山林里不知名的鸟叫。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唱着她听不懂的词。
她闭上眼睛。
父亲的影子在黑暗中浮现出来——他坐在书房里教她读书认字的父亲。
“越儿,这个字念什么?”
“念‘忠’。”
“错了。这个字念‘愚’。忠而愚,不如不忠。”
她那时候太小,听不懂父亲话里的深意。现在她听懂了,可那个教她认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黑暗中,她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她学会了。
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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