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大火焚心
建安十四年,腊月初九。
墨染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那痛不是从某一个地方来的,而是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同时涌起,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又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割着她的肠胃。
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股腥甜的气息从胃里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
眼前是浓烟。
浓得化不开的烟,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一波一波地扑过来。火光从门缝里钻进来,舔舐着雕花的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窗棂是她去年春天才换的——上好的楠木,请了京城最好的工匠,雕的是百鸟朝凤。
如今凤凰在火里挣扎,羽毛一寸一寸地卷曲、发黑、碎裂。
墨染躺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她想要爬起来,想要逃出去,可手脚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钉住了。她知道那不是火,是毒。
是那碗燕窝粥里的毒。
今儿个傍晚,小姑子沈翠端了一碗燕窝粥来,说是婆婆特意让人炖的,给她补身子。她当时还愣了一下——婆婆周氏何时这样好心过?可转念一想,这些年来她为沈家挣下了多少家业,婆婆许是真想通了,要和她修好。
她便喝了。
喝了不到半个时辰,肚子里就像着了火。她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想叫人去请大夫,可话还没出口,人就倒了下去。
再醒来时,整个酒楼已经烧起来了。
墨染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大堂的方向。那里曾是整个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墨家食府,她用了整整十年,从一个街边的小摊做起,一砖一瓦、一桌一椅,亲手建起来的。大堂里挂着她花重金求来的名家字画,摆着从江南运来的紫檀桌椅,连地上的青砖都是专门烧制的,每一块都刻着“墨”字。
如今那些字画在火里卷曲、脱落,紫檀桌椅烧得噼啪作响,青砖被烟熏得漆黑,上面的“墨”字模糊成一个个丑陋的疤。
十年心血。
付之一炬。
墨染的眼眶热了,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钰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她刚把摊子支起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卤汤,手上全是烫伤的疤。沈钰偶尔来看她,皱着眉说:“你这又是何苦?女人家,安安分分待在家里不好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时候她以为沈钰是心疼她。
后来沈钰“死”了,死在了南下的路上,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婆婆哭着说他是被人害死的,要她接手那个烂摊子,替沈钰把酒楼开下去。她信了,咬着牙撑了下来。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她把那个破败的小酒楼开成了京城第一名楼,让“墨家食府”四个字响彻整个建安城。她以为这是沈钰的遗愿,以为这是她能为那个男人做的最后一件事。
可现在她知道了。
沈钰没死。
他根本没死。
他只是不想娶她,所以假死脱身,带着他的白月光柳如烟,在别处逍遥快活了十年。
十年。
她在京城的泥泞里摸爬滚打,被人坑、被人骗、被人指着鼻子骂“克夫的寡妇”。她在冬天的冷水里洗菜,洗到手肿得像馒头;在夏天的灶火前炒菜,热得中暑晕倒,醒来继续炒。
而他呢?
他在江南的小桥流水里,和柳如烟吟诗作对,赏花赏月。他花着她挣的钱,住着她买的宅子,搂着他心爱的女人,过着他的神仙日子。
如今他回来了。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想念,而是因为他听说“墨家食府”成了京城第一,他要回来摘果子了。
婆婆帮他,小叔子帮他,小姑子也帮他。
一家人齐心协力,要毒死她这个“外人”。
墨染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破锣,混着浓烟的噼啪声,听起来格外瘆人。
“好……好得很……”
她喃喃地说,嘴角有血丝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那血是黑色的——毒已经入了五脏六腑,没救了。
她也不打算救了。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房梁上掉下一根燃烧的木头,砸在她身旁三尺处,火星溅到她的裙摆上,烧出几个焦黑的洞。
墨染看着那个洞,忽然想起她的嫁衣。
当年她和沈钰定亲时,她亲手绣了一件嫁衣,整整绣了三年。大红的绸缎上,绣着鸳鸯戏水,绣着并蒂莲花,一针一线都是她的心意。
那件嫁衣始终没有穿上的机会。
沈钰“死”后,她把嫁衣锁进了箱底,再也没有打开过。
如今那件嫁衣,大概也在这火里了吧。
也好。
烧了干净。
墨染闭上眼睛,感觉到生命正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走。像是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抓不住,也留不住。
她不怕死。
她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这一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不甘心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不甘心到了最后,连个给自己收尸的人都没有。
恍惚间,她听见了脚步声。
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咫尺。
“……火这么大,她肯定活不了了……”
“……放心,没人会查出来,都以为是走水……”
“……她死了,这酒楼就是我们沈家的了……”
墨染听出来了。
是沈钰的声音。
是那个她等了十年、念了十年、以为早就死在外面的男人。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他,看看这个男人到底长了一张怎样的脸,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可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她身边。
有人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一口气。”
是柳如烟的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像三月的春风。可那春风里藏着刀子。
“别管了,火这么大,一会儿就没了。”沈钰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不怕她活着出来?”
“中了那毒,神仙也救不回来。再说了……”沈钰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她活着出来又能怎样?谁信她?谁帮她?”
柳如烟轻轻笑了:“也是。”
墨染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攥得死死的,疼得她几乎要喊出来。
可她还是没有出声。
她已经不需要出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从外面锁上,咔嚓一声,像是最后的判决。
火更大了。
房梁在头顶吱呀作响,随时都会塌下来。浓烟呛得墨染再也无法呼吸,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她最后用尽力气,睁开眼睛。
透过浓烟和火光,她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男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模糊。女人依偎在他身旁,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那支金步摇,是去年她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
她以为是送给客人的礼物。
原来是送给了柳如烟。
墨染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她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只涌出一大口黑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浸湿了衣襟。
火舌舔上她的裙摆,烧着了她的袖口,灼痛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
她没有挣扎。
只是在最后那一刻,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三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可那三个字里,藏着她整整一生的恨。
“若有来生……”
火吞没了她。
房梁轰然倒塌,砸在大堂中央,溅起漫天的火星。整座墨家食府在火光中摇摇欲坠,像一座燃烧的墓碑。
而墨染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她看着那两个人影消失在火光之外,看着他们头也不回地走远。
直到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她的眼睛里,都燃烧着那场火。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曾经名满京城的墨家食府,只剩下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有人在废墟里找到了一具烧焦的尸骨,蜷缩成一团,姿势像是在抱着什么。
可怀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烬。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