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922年，中山历291年。
中山国首都安定市。
司马家庄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司马笙琦都记不清，那一夜最先到来的究竟是震动，还是声音。
起初只是灯轻轻晃了一下。
她那时已经睡下，身上还穿着一件白色薄睡袍。窗外风很小，院中的梧桐叶几乎不动，因此那一点轻晃显得格外突兀。她睁开眼，以为是自己睡得太浅，心口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下一瞬，床架猛地往旁边一歪。
妆台上的香水瓶“当啷”一声砸碎在地，墙上的画框斜了，紧接着砸下来，玻璃碎成一片。地底像有什么巨物翻了个身，整个小洋楼都跟着低低地**起来。
笙琦一下子坐起身。
“小姐！”外头传来阿莹发颤的声音。
她赤脚下地，鞋也顾不上穿，拉开门时，阿莹正扶着走廊的墙，脸已经吓白了。
“地龙翻身了……”阿莹嘴唇都在抖，“小姐，快下楼——”
她话还没说完，第二波地震便到了。
这一次比方才更重。楼梯开始扭曲，几级台阶依次断裂。
两人跳过那几级，冲到一楼。
电话机已经从小桌上震落下来，黑色听筒垂在半空，一下一下撞着桌腿。阿莹扑过去抓起电话，贴到耳边听。
“打不通，”她抬头看向笙琦，声音带着哭腔，“主宅那边打不通，线断了。”
笙琦心里忽然一沉，地震不是没有经历过，但是……这次似乎不一样。
笙琦拉着阿莹往门外跑去。
马夫已经把车备好了，正死死拽着缰绳安抚受惊的马。
那两匹马鼻翼翕张，鼻子里发出不安的喘鸣声，前蹄不停地刨着地。笙琦上车时，马车又一震。阿莹几乎是被拽上去的。车门一关，马鞭随即响起，直往主宅赶去。
司马庄园很大。
平日从她住的小楼到主宅，不过一刻钟的路程，中间要经过温室、马厩、一片人工湖和两道拱门。而现在，这些都坍塌成了一堆废墟。
一路上都是乱的。
有人裹着被子往外跑，有人跪在地上哭。
有座附属仓房塌了半边，正在救火的近卫军。路边那排平日里修得极齐整的铁灯柱，倒了一根，歪着砸进花圃里，电线拖在地上，噼啪作响。
马车终于冲到主宅外时，第三次震波来了。
这一次，连马都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高高扬起。车厢猛地往旁边一倾，阿莹尖叫着撞上车壁。笙琦一把抓住窗框，掌心被木刺扎得发疼。
她拉开车门，第一次看到这番情景——乱。
这是门阀，是望族，是说一句话就能震动中山国半个朝野的司马家。
它可以有龃龉，有冷眼，有尊卑，有偏爱和怨憎，但它未曾乱过。
就在这时，管家老刘从廊下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他是家里少数与她亲近的仆从。
“笙琦小姐，”他声音发哑，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哭腔，“家主在书房，你去见一见吧……”
笙琦好像预感到发生了什么。
老刘拨开散乱的人群，带着她往二楼去。
楼梯已经被震得开裂，扶手断了一截，踩上去时，脚下的木板还会发出细微的颤抖。廊顶不断有灰扑簌簌地落下来，空气里满是砖灰、木屑和一种说不出的焦躁气味。
与一楼的混乱相比，二楼反倒静得异常。各处都有近卫军把守，靴底踩在裂开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是这静非但没让人沉静，反而把人逼到窒息。
“刘叔，二楼是被清场了吗？”笙琦不由地警觉起来。
“小姐，你别多问，进去便是了。”
父亲司马康平的书房门口四名近卫军站着，门里传出隐隐的哭泣声。
值守的近卫军把门拉开了一小条缝，笙琦和老刘闪身入内。
父亲的书房是她从未被允许踏入的地方，而第一次进入就会见到这般情形。
一片震后的狼藉。
靠墙的高书架歪斜着，底下掉了一地书；墙上一幅装裱好的地图摔了下来，玻璃碎在角落里；吊灯还在轻轻地晃，灯影一下一下扫过地面，把满室的人影都照得发虚。
再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哭喊着的主母崔氏——父亲司马康平的正妻，还有长姐笙德，以及自己的龙凤胎弟弟笙睿。
另有几位在族里说得上话的人，也都立在屋内，神色各异，却无一例外都沾着几分震后的狼狈。
父亲躺在地上，半边身子陷在震落的纸张和碎木屑里，手里还死死拽着一张电报。那张电报被血浸湿了一角，纸边也皱了。
而他的太阳穴处，有一个突兀得近乎刺眼的黑洞。血从那里流出来，早已染红了一片地毯，并顺着地毯边缘，慢慢洇进裂开的木地板缝隙里。
笙琦耳边忽然一阵嗡鸣，脚下发软，老刘一手扶住了她。
崔氏看到笙琦，双眼迸发出恨意，怒吼：“滚出去！这里是你这种人能来的嘛！”
“我是父亲的女儿，为何不可来！”笙琦强忍着泪水。
崔氏踉踉跄跄地走到笙琦面前，忽然伸手，一个巴掌狠狠地落在了笙琦脸上。
笙琦捂着火辣辣的脸，上前半步，张开嘴正欲争辩。
“大嫂，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二叔康晖跟着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劝，又像是替这一屋子的失态遮一层脸面，“先让人出去吧，别扰了家主身前清静。”
说罢，康晖又给老刘使了个眼色，老刘拖着还杵着的笙琦离开了书房。
笙睿也跟着跑了出来。
“姐姐……今日之事……别说出去……”笙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到笙琦的耳中。
旋即，笙睿又进入书房，就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笙德那冰冷的声音划破了空气：“对外发丧，父亲死于地震。”
笙琦猛地抬头：“可父亲明明——”
“家主死于地震。”老刘猛地打断她，声音沉到无法抗拒，“笙琦小姐，这就是你看到的。”
笙琦一下失了声。
老刘不再多言，攥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穿过回廊，一路到了偏门。
马车早已停在那里。
“笙琦小姐，不要回司马家。”他按着她的肩，把她送上车，“这是家主的吩咐。”
“刘叔！”笙琦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丧父之痛、被崔氏掌掴的委屈，随着眼泪都落了下来，“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
“走。”
车门里的人一把抓过笙琦，顺势关上了车门。
车厢里很暗。
笙琦还未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只听见一道低沉陌生的声音响起：
“小姐，从现在起，别再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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