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缓缓漫过相府的飞檐翘角,凝香院内的桃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落尽了最后几片残瓣,白日里的喧嚣与争执早已散去,可院中的氛围,却并未因沈若薇被禁足而变得轻松,反倒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沈清辞握着那封素笺,指尖久久未曾松开,笺上字迹凌厉如刀削,笔锋间藏着睥睨天下的傲气,绝非寻常文人所能书写,再结合信中所言“角门玄影”,答案已然呼之欲出——这封信,十有八九出自摄政王萧玦之手,或是他心腹亲笔所书。
她缓步走到内室的桌案前,将素笺放在烛火上方,微微晃动,烛火的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细细的思量。云袖守在一旁,看着小姐对着一张无字信封、一行短笺出神,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小姐,这信……究竟是谁送来的?笺上的话,是什么意思啊?那角门的玄影,莫非就是您白日里念叨的摄政王?”
沈清辞抬眸,看了一眼忠心耿耿的侍女,轻轻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慎重:“八九不离十,除了摄政王,旁人不会知晓角门之事,更不会贸然提醒父亲保持中立,这是在向我们沈家递话,表明他的态度,非敌非友,若是沈家守得住中立,不依附任何皇子,他便不会对沈家动手,甚至,或许会在必要时,护沈家周全。”
云袖闻言,惊得捂住了嘴,半晌才缓过神,眼底满是不可思议:“摄政王?他可是权倾朝野的人物,为何要特意给小姐送这封信?咱们相府与摄政王素无交集,这般举动,实在是太蹊跷了。”
“蹊跷归蹊跷,可这对我们而言,是好事,也是警示。”沈清辞将素笺小心翼翼折好,藏进梳妆盒最隐秘的夹层里,那是她前世用来存放重要物件的地方,极为隐蔽,绝不会被人发现,“王爷身居高位,掌控朝堂命脉,二皇子结党营私,野心勃勃,早已成了他的眼中钉,顾言琛死心塌地依附二皇子,今日在相府碰壁,又折了沈若薇这枚棋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王爷提醒我们中立,既是保全沈家,也是断了二皇子拉拢沈家的念想,说到底,我们与王爷,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萧玦的示好从不是无缘无故,这位摄政王杀伐果断,眼中从无无用之人,沈家身为丞相府,父亲沈毅手握丞相大权,在朝中威望极高,若是能拉拢沈家,便能进一步稳固朝局,压制皇子争储的乱象;若是沈家倒向二皇子,便会成为他最大的阻碍,以他的性子,必定会毫不留情地铲除。
今日萧玦现身相府角门,又送来这封匿名信,看似是提点,实则也是试探,试探沈家的态度,试探她沈清辞是否是个明白人,能否看清当下的局势。
“可小姐,二皇子那边若是知道我们不肯靠拢,会不会暗中对老爷下手?还有顾言琛,那人阴险狡诈,今日丢了大颜面,说不定会在朝堂上给老爷使绊子。”云袖越想越忧心,眉头紧紧皱起,满是担忧。
沈清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望着府外漆黑的夜色,眸色沉沉:“这便是我最担心的,后宅的争斗终究是小打小闹,可朝堂之上,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父亲为人刚正不阿,一心只为江山社稷,从不参与党争,可这份中立,在二皇子和其他皇子眼中,便是不肯归顺的罪过,顾言琛定会抓住这一点,在背后煽风点火,诋毁父亲拥兵自重,或是心怀异心。”
前世,父亲便是如此,明明一心为公,却被顾言琛与沈若薇联手诬陷,扣上谋逆的罪名,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这一世,她绝不会让历史重演,可顾言琛心思歹毒,又有二皇子在背后撑腰,想要彻底避开他的算计,绝非易事。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坐以待毙吧。”云袖急声问道,看着自家小姐从容的模样,心里才稍稍安定一些,她自幼跟着沈清辞,深知小姐聪慧过人,定然有应对之策。
“坐以待毙自然不行,但也不能轻举妄动。”沈清辞缓缓合上窗缝,转身看向云袖,语气沉稳,“从今日起,你密切关注府外的动静,尤其是顾府与二皇子府的往来,但凡有消息传来,第一时间告知我,另外,叮嘱凝香院的下人,近日谨言慎行,不可随意踏出院门半步,更不可与府外之人私相往来,杜绝一切被人抓住把柄的可能。”
她深知,如今沈若薇被禁足,顾言琛没了内应,必定会想方设法在相府安插新的眼线,或是收买府中不起眼的下人,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对方的圈套,唯有先守好自己的方寸之地,才能步步为营。
云袖连忙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前去安排院内事宜,凝香院内的下人本就忠心耿耿,又经此前排查,个个都守规矩,听闻吩咐后,皆是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懈怠。
待到院内彻底安静下来,沈清辞才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清丽却带着几分沧桑的面容,前世的种种惨状再次浮现在脑海中,父亲被押赴刑场时的悲愤,母亲自缢身亡时的决绝,还有自己被顾言琛与沈若薇折磨致死的痛苦,每一幕都刻骨铭心,让她心头的恨意愈发浓烈。
“顾言琛,沈若薇,前世你们欠我的,欠沈家满门的,这一世,我定会一点点讨回来,让你们血债血偿。”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呢喃,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眼底闪过的恨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沉稳。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冲动的时候,顾言琛如今风头正盛,又有二皇子庇护,想要扳倒他,必须等待时机,借势而为,而萧玦,便是她眼下能抓住的最强大的势,只是这份势,如同利刃,用得好便能披荆斩棘,用不好便会伤及自身,必须慎之又慎。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侧的顾府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
顾言琛端坐在正厅的椅上,面色阴沉得可怕,指尖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杯中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周身散发着浓浓的戾气,让厅内的下人个个垂首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今日在相府,他被沈清辞当众拒婚,颜面尽失,本想借着沈若薇之手,给沈清辞一点教训,让她乖乖服软,却没想到沈清辞如此警觉,反倒将计就计,让沈若薇被禁足汀兰院,彻底断了他在相府的内应,这般算计,这般心性,根本不是传闻中那个娇憨单纯的丞相嫡女。
“废物,真是一群废物!”顾言琛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青瓷茶杯碎裂一地,茶水四溅,他怒声呵斥,“沈若薇平日里自诩聪慧,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被人抓了现行,禁足汀兰院,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站在一旁的管家吓得连忙跪地,颤声回道:“公子,息怒,二小姐也是一时心急,才出了纰漏,如今她被禁足,我们在相府的眼线也被全部清除,往后想要打探相府的消息,怕是难了。”
“难了也要办!”顾言琛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眼底满是阴鸷,“沈清辞这个贱人,从前对我死心塌地,如今却突然转了性子,不仅当众拒婚,还处处与我作对,背后定然有人指点,或是她察觉到了什么,还有,今日我离开相府时,总觉得角门附近有一道视线,透着极强的威压,你们去查,看看究竟是谁在暗中盯着相府。”
他心思缜密,今日离开相府时,便察觉到了异样,那道气息冷冽逼人,绝非寻常之人,他怀疑是朝中某位大臣,或是二皇子的对手,一直在暗中关注相府动向,若是如此,那他拉拢沈家的计划,便会更加艰难。
管家连忙应声:“是,公子,属下这就派人去查,定要查清楚那人的身份。”
“还有,去告诉二皇子,沈清辞拒婚,沈若薇被禁足,拉拢沈家之事受阻,还请殿下定夺,另外,朝堂之上,找个由头给沈毅一点教训,让他知道,不肯归顺殿下,是什么下场。”顾言琛冷声吩咐,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沈毅不肯依附,沈清辞又处处作对,那就先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明白,与二皇子为敌,没有好果子吃。
管家领命,立刻起身退下,前去安排事宜,厅内再次只剩下顾言琛一人,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沈清辞,你以为拒了婚,护得住自己,就能安然无恙吗?这京城的天,迟早是二皇子的,沈家不肯归顺,终究会成为弃子,你迟早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更是一片静谧肃穆,王府建筑恢宏大气,处处透着冷硬的气息,院内种满了松柏,不见半点繁花,如同主人的性子一般,冷冽寡淡。
萧玦端坐在书房内,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墨发未束,随意垂在肩头,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慵懒,可周身的威压,却丝毫未减。他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奏折,他手执朱笔,正在细细批阅,字迹凌厉,与沈清辞收到的素笺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书房门外,一身黑衣的暗卫躬身而立,声音低沉地回禀:“王爷,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将信送到沈大小姐手中,沈大小姐看过信后,将信妥善收好,并未声张,也未曾告知丞相夫妇,只是吩咐凝香院下人严加防范。”
萧玦手中的朱笔顿了顿,眸色微动,抬眸看向窗外,声音低沉冷冽,听不出情绪:“哦?她倒是个聪明人,没有贸然声张,也没有轻信本王的好意,懂得藏拙,懂得自保,比沈毅那个只懂忠君的老顽固,要通透得多。”
他早已派人调查过沈清辞,从前的她,娇憨单纯,一心爱慕顾言琛,毫无心机,可近日却像是变了一个人,心思缜密,行事沉稳,不仅当众拒婚,还能识破沈若薇的诡计,反将一军,这般转变,太过突兀,却也让他产生了几分兴趣。
“王爷,您为何要特意提点沈大小姐?沈家如今中立,对我们而言,并无太大用处,若是二皇子执意拉拢,沈家迟早会倒向二皇子,不如趁早铲除。”暗卫不解地问道,在他看来,王爷向来杀伐果断,从不做无用之事,此次对沈家这般特殊,实在是反常。
萧玦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眸色深邃如寒潭,淡淡开口:“铲除沈家,容易,可沈毅在朝中威望极高,若是贸然动他,定会引起朝堂动荡,民心不安,再者,沈清辞这个女子,不简单,她能看透顾言琛的真面目,能避开沈若薇的算计,可见其心性坚韧,聪慧过人,留着沈家,让她牵制顾言琛,牵制二皇子,远比铲除沈家有用得多。”
他辅佐幼帝,掌控朝局,看似权势滔天,实则步步维艰,二皇子野心勃勃,结党营私,朝中半数大臣依附于他,处处与他作对,他需要一股中立的力量,平衡朝堂局势,而沈家,便是最好的选择,只要沈清辞能稳住沈家,守住中立,便能成为他压制二皇子的一枚重要棋子。
“那属下后续还要继续盯着沈大小姐吗?”暗卫躬身问道。
“盯着,二十四小时不离,但凡她有任何危险,或是顾言琛、二皇子的人对她动手,不必禀报,直接出手化解,保她周全。”萧玦冷声吩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暗卫心中一惊,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是,属下遵命。”
待暗卫退下,萧玦再次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他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玩味,沈清辞,重生归来的小女子,带着满心恨意与执念,想要护住沈家,想要报仇雪恨,可这朝堂权谋的漩涡,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本王倒要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又能否,成为本王的掌心之人。
凝香院内,沈清辞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摄政王暗中护下,她依旧坐在灯下,细细思量着后续的筹谋,父亲明日上朝,必定会面临顾言琛的刁难,她必须想办法,提前做好应对,既要保住父亲,又不能让沈家卷入党争。
她铺开宣纸,想要写下几句提醒父亲的话,可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未曾落下,她知道,父亲性子刚直,若是直接提醒他防备顾言琛,父亲定会觉得她心思过重,甚至会斥责她挑拨朝臣关系,反倒适得其反。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时,院外忽然传来云袖急促的脚步声,云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低声道:“小姐,不好了,方才府外传来消息,顾言琛回府后,大发雷霆,已经派人去了二皇子府,想必是要在殿下面前告状,明日老爷上朝,怕是会有麻烦。”
沈清辞闻言,眸色一沉,手中的笔尖重重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痕,她缓缓放下笔,站起身,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坚定。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顾言琛想要在朝堂上对父亲下手,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明日,我便在府中等着消息,若是父亲遇到刁难,自有应对之法,况且,那位摄政王既然递来书信,想必也不会看着父亲被二皇子一派欺压。”
夜色越来越浓,相府与摄政王府、顾府、二皇子府之间的暗流,愈发汹涌,一场围绕着丞相府的朝堂风波,即将拉开序幕,沈清辞站在灯下,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愈发坚定,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前路虽布满荆棘,可她绝不会退缩,为了家人,为了前世的血海深仇,她必须一步步走下去,在这波谲云诡的权谋棋局中,为沈家,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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