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前厅宽敞雅致,正中央摆着一套梨花木桌椅,桌角雕着缠枝莲纹,案几上放着一盏青瓷香炉,袅袅青烟缓缓升腾,散出淡淡的檀香,驱散了春日午后的些许燥热。
丞相沈毅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奏折,眉头微蹙,似在思索朝中要事。他年近四十,面容儒雅,气质沉稳,一身藏青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身为大曜丞相,他一生忠君爱国,清正廉明,在朝中颇有威望,只是性子太过刚直,不懂迂回,也正因如此,才在前世被奸人算计,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沈夫人柳氏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绣一方帕子,眉眼温柔,面容温婉,虽是世家贵女,却没有半分骄矜之气,对子女更是疼爱有加。前世,柳氏被押入刑场之时,还死死护着她,最后被乱刀砍死,那一幕,沈清辞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
此刻,柳氏时不时抬眸看向门外,眼底满是担忧,显然是在惦记着刚醒转的女儿。
“老爷,辞儿醒了也有一阵子了,怎么还没过来?会不会是身子又不舒服了?”柳氏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牵挂。
沈毅放下奏折,抬眸看向门外,语气缓和了几分:“方才丫鬟来报,说辞儿已经起身往这边来了,许是路上走得慢,不必太过担心。孩子刚大病初愈,身子虚,慢些也好。”
话虽如此,他眼底也藏着一丝担忧。女儿前日失足落水,高热不退,可把夫妻俩吓得不轻,如今总算醒了,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爹娘,女儿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柔却带着几分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清辞缓步走了进来,身姿纤细,面容清丽,虽还有些病后虚弱,却难掩周身气度。
柳氏一见女儿,立刻起身迎了上去,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满眼心疼:“辞儿,你怎么不多歇息会儿?身子刚好,可别累着了。快过来坐下,让娘好好看看。”
沈清辞被母亲扶着坐下,感受着母亲掌心的温度与真切的疼爱,鼻尖微微发酸,前世的遗憾与痛苦涌上心头,眼眶瞬间有些泛红。
前世,她被爱情冲昏头脑,为了顾言琛,一次次顶撞父母,伤透了他们的心,直到临死之际,才明白父母的良苦用心。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父母伤心,定要倾尽所有,护他们一世安稳。
“女儿无碍,睡了许久,已经好多了,想来陪陪爹娘。”沈清辞压下心头的情绪,声音轻柔,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
沈毅看着女儿,微微颔首,目光温和:“醒了就好,往后在府中行事,务必小心,切莫再像前日那般莽撞,险些出了大事。对了,前日救你的那位公子,你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爹派人查了数日,都没查到他的身份,这般无名英雄,咱们沈家定要好好答谢才是。”
提起救命恩人,沈毅的语气里满是感激。若是那日无人相救,女儿恐怕早已性命不保,这份恩情,沈家不能不报。
沈清辞抬眸,看向父亲母亲,心中暗自思忖,是时候提醒他们提防顾言琛了。若是让顾言琛借着救命之恩或是科举之名进入沈家,往后再想将他赶出去,就难了。
她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女儿落水之时便已昏死过去,实在记不得那位公子的模样,只隐约记得是一身玄色衣袍。或许那位公子本就是淡泊名利之人,不愿留名,爹娘不必太过执着,若是强行寻找,反倒扰了人家的清静。”
柳氏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这份恩情,咱们总不能就这么放下。罢了,若是日后有缘遇见,再好好答谢便是。”
沈清辞见父母不再执着于寻找恩人,心中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开口:“说起此事,女儿倒是听府中丫鬟议论,说近日有位姓顾的公子,频频在相府附近徘徊,还四处打听女儿的消息,不知是何来历?”
她故意提起顾言琛,就是要先在父母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他们对顾言琛此人先有几分戒备,不至于像前世那般,被顾言琛的温文尔雅蒙蔽,同意她与他往来。
沈毅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放下手中的茶盏:“顾公子?可是那近日在京中颇有虚名的顾言琛?此人我倒是有所耳闻,说是出身贫寒,却颇有才情,一心想要入仕,只是品性如何,尚未可知。”
顾言琛近日在京中四处结交文人墨客,故作清高,博得了不少才名,沈毅身为丞相,自然有所耳闻,只是他向来不看重虚名,对这种刻意博眼球的年轻人,本就没什么好感。
柳氏也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我也听说过此人,听闻他四处打探各家贵女的消息,心思似乎并不在读书上。辞儿,你放心,娘定然不会让闲杂人等扰了你的清静,往后府中门禁会看得更紧,绝不会让他随意靠近。”
柳氏出身世家柳府,见多了心怀不轨的寒门子弟想要攀附权贵的戏码,一听顾言琛四处打听女儿的消息,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心中对其更是反感。
沈清辞心中暗喜,父母本就对顾言琛没有好感,她稍加提点,便让他们心生戒备,这第一步,算是走对了。
她顺势开口,语气坚定:“爹娘放心,女儿早已不是懵懂孩童,知晓人心险恶。前日落水之事,也让女儿想明白了许多,往后只会安心待在闺中,研习诗书女红,绝不会轻易与外男往来,更不会被那些虚情假意所蒙蔽。”
这番话,既是说给父母听,也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前世的错,她绝不会再犯,爱情于她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如今她心中,只有家人,只有仇恨。
沈毅与柳氏对视一眼,眼中都满是诧异。
女儿不过是一场大病,竟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不仅性子沉稳了许多,连心思也通透了,不再是往日那个娇憨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这份成长,让他们既心疼,又欣慰。
柳氏伸手握住女儿的手,满眼温柔:“你能这般想,爹娘就放心了。咱们沈家的女儿,自是要端方持重,往后爹娘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一世无忧。”
沈清辞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亲事于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若是非要寻一门亲事,那也必定是能助她护家人、报血仇的,而这世间,能有这份能力的,唯有摄政王萧玦。
只是萧玦那般人物,岂是轻易能接近的?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就在一家人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夫人,庶妹小姐来了,还带了一位客人,说是前来拜访老爷。”
沈清辞眸色一沉,心中暗道,来得正好。
沈毅眉头微蹙:“客人?什么客人?让她直接带进来吧。”
话音落下,门帘被掀开,沈若薇率先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意,身后跟着一位身着浅蓝色长衫的男子。
男子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文尔雅,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风度翩翩,正是顾言琛。
顾言琛一进前厅,目光便下意识地看向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算计。
眼前的少女,虽面色还有些苍白,却容貌倾城,气质清雅,比他想象中还要动人几分。这般绝色,又是相府嫡女,若是能娶到她,沈家的权势,便尽在他手中,他的仕途,也能平步青云。
沈若薇上前给沈毅和柳氏行礼,语气娇柔:“女儿见过父亲,母亲。今日偶遇顾公子,得知顾公子素来敬仰父亲的才学,一心想要拜入父亲门下,学习政务,女儿便擅作主张,带顾公子前来拜访,还望父亲恕罪。”她说得极为乖巧,将一切都推给了“敬仰才学”,丝毫看不出半点私心。
顾言琛也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语气谦逊:“晚生顾言琛,见过丞相大人,丞相夫人。晚生不才,久仰丞相大人清正廉明,才学过人,一心想要追随大人左右,聆听教诲,还望丞相大人能够收留晚生,晚生定当勤勉好学,不负大人厚望。”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一副一心向学、淡泊名利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定然会被他这番表象所迷惑。
柳氏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看向沈若薇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满。她方才还在说要提防顾言琛,不让他靠近相府,沈若薇倒好,直接将人带到了前厅,分明是故意为之。
沈毅脸色也沉了几分,他本就对顾言琛刻意博取名声的做法颇为不喜,如今见他不请自来,还通过沈若薇进入相府,心中更是不悦。
“顾公子不必多礼。”沈毅语气平淡,没有丝毫热情,“本相素来不收弟子,朝中人才济济,公子若是有才,大可通过科举入仕,凭借自身本事谋取出路,不必走这般旁门左道。”
直白的拒绝,毫不留情,丝毫没给顾言琛和沈若薇留面子。
顾言琛脸上的笑容僵住,心中一阵难堪,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很快掩饰过去,依旧维持着温文尔雅的模样:“丞相大人教训的是,是晚生唐突了。只是晚生一片赤诚,还望大人能够成全。”
沈若薇见状,连忙上前帮腔,拉着柳氏的衣袖,柔声说道:“母亲,顾公子真的很有才华,在京中才名远扬,您就劝劝父亲,收留顾公子吧。若是父亲能收留他,往后他也能帮父亲分担一些政务,岂不是好事?”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给顾言琛使眼色,让他继续求情。
顾言琛会意,正要再次开口,沈清辞却率先抬眸,淡淡看向他,语气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顾公子好大的口气。我父亲身为丞相,日理万机,朝中大事尚且处理不完,哪有时间教导公子?况且科举入仕,本就是正道,公子放着正道不走,反倒一心想要攀附我父亲,传出去,怕是会让人觉得,公子并非一心向学,而是想要借沈家之势,走捷径吧?”
一句话,直击要害,直接戳破了顾言琛的伪装,将他心中的算计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顾言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抬头看向沈清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早已打听清楚,沈清辞乃是相府嫡女,性子娇憨单纯,对他早已芳心暗许,只要他略施手段,便能将她拿捏在手中,让她帮自己在父母面前说好话。
可眼前的沈清辞,言辞犀利,眼神冰冷,丝毫没有往日的娇羞与痴迷,反倒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的痛处。
沈若薇也慌了,连忙开口:“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顾公子?顾公子一片赤诚,你怎能如此污蔑于他?”
“污蔑?”沈清辞轻笑一声,站起身,缓步走到顾言琛面前,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他,“我是否污蔑,顾公子心中自然清楚。前日我落水,救我的人并非公子,公子却频频在相府附近徘徊,打听我的消息,如今又借着拜入父亲门下的名义,进入相府,这般行径,若是说没有私心,谁会相信?”
她步步紧逼,语气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量,让顾言琛无处遁形。
“我……”顾言琛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不已,想要辩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本以为沈清辞是个软柿子,轻易就能拿捏,却没想到,她竟如此厉害,三言两语,就将他逼到了绝境。
沈毅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女儿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戳破了顾言琛的心思,又维护了沈家的颜面,比往日沉稳聪慧了太多。
柳氏也站起身,走到沈清辞身边,冷冷看向顾言琛:“辞儿说得没错,顾公子,我相府不欢迎你,还请你即刻离开,往后切莫再在相府附近徘徊,否则,休怪我相府不客气。”
态度坚决,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顾言琛看着眼前的情形,知道今日之事已然无望,再留下去,只会更加难堪。他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却不敢发作,只能躬身行礼:“是晚生唐突了,打扰了,晚生告辞。”
说完,他不敢多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前厅,背影略显狼狈。
沈若薇见顾言琛被赶走,心中又急又气,却不敢在父母面前发作,只能咬着唇,眼眶泛红,委屈地看着沈毅和柳氏:“父亲,母亲,女儿真的只是一片好心,没想到会这样……”
“够了!”柳氏厉声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若薇,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明知我与你父亲不喜此人,还擅自带他入府,挑拨是非,往后若是再敢擅作主张,引闲杂人等入府,就别怪我家法处置!”
柳氏向来温和,对府中子女也颇为包容,可今日沈若薇的做法,实在太过出格,分明是故意忤逆她的意思,一心想要帮着顾言琛,这让她如何不气?
沈毅也沉声道:“你母亲说得对,往后安分守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少插手府中之事,更少与那顾言琛往来,否则,严惩不贷!”
沈若薇被父母训斥,心中满是怨恨,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应道:“女儿知道了,女儿知错了。”
她低着头,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死死攥紧了双拳。
沈清辞,又是你!若不是你从中作梗,顾言琛定然能顺利留在相府,都是你坏了我的好事!你给我等着,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沈清辞将沈若薇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不止。
这只是开始,前世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会一点点还给你,让你也尝尝,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
“父亲,母亲,妹妹想必也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为之,还望爹娘不要太过生气,伤了身子。”沈清辞适时开口,看似在为沈若薇求情,实则是在火上浇油,让父母更加觉得沈若薇不懂事。
柳氏叹了口气,看了沈若薇一眼:“罢了,既然你姐姐为你求情,这次便饶过你,下去吧。”
沈若薇咬着唇,狠狠瞪了沈清辞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前厅,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恨。
前厅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柳氏拉着沈清辞的手,满眼心疼:“辞儿,今日多亏了你,若是没有你,我和你父亲,怕是还被蒙在鼓里。你能看清那顾言琛的真面目,娘就放心了。”
沈清辞微微点头:“爹娘放心,女儿往后定会擦亮双眼,绝不会再被人蒙蔽。”
沈毅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许:“吾女长大了,懂事了,为父很是欣慰。往后府中之事,若是有何不妥,你尽管告知为父与你母亲,切莫自己扛着。”
“女儿知晓。”
一家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清辞见父母神色疲惫,便起身告辞,返回凝香院。
走出前厅,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沈清辞的心底,却一片冰凉。
今日虽成功赶走了顾言琛,让沈若薇受到了训斥,但这只是第一步。顾言琛野心勃勃,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沈若薇阴险歹毒,也定会在暗中伺机报复,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凶险。
她必须尽快壮大自己的力量,找到可靠的靠山,才能在这深宅大院与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中,站稳脚跟。
而摄政王萧玦,便是她唯一的选择。
“小姐,您今日真是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把那顾公子和庶妹小姐说得哑口无言,奴婢看着,实在太解气了!”云袖跟在沈清辞身边,满脸兴奋地说道,往日里受的气,今日总算出了一口。
沈清辞淡淡一笑,没有说话,脚步缓缓朝着凝香院走去。
路过花园的凉亭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的角门。
方才顾言琛离开之时,她隐约察觉到,角门外似乎有一道玄色身影驻足,气息强大而冷冽,只是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难道是……摄政王萧玦?
沈清辞心中一动,眸色沉沉。
若是萧玦真的在相府附近,那他为何会来?是路过,还是另有目的?
若是能借此机会,与萧玦产生交集,那她的计划,便能向前迈一大步。
只是萧玦性情难测,若是贸然接近,非但不能得到助力,反倒可能引火烧身。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行动。
“小姐,怎么了?”云袖见她停下脚步,看向角门方向,不由得疑惑地问道。
“没什么。”沈清辞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走吧,回院子。”
她转身,缓步离开,背影沉稳而坚定。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的复仇之路,她的护家之路,才刚刚启程。前路布满荆棘,暗藏杀机,可她早已无所畏惧。
顾言琛,沈若薇,还有那些前世残害沈家的人,你们等着,我沈清辞,定会一步步将你们拉入深渊,让你们血债血偿!
而她与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之间的纠葛,也在这不经意间,悄然埋下了伏笔。
深宅内的争斗,朝堂上的暗流,都在悄然涌动,一场关乎爱恨、权谋、生死的棋局,已然正式铺开,而沈清辞,便是这棋局之中,最坚定的执子之人,每一步,都将惊心动魄,每一步,都将向着目标,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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