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深入骨髓的痛。
姜晚宁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仿佛被寸寸碾碎，那种冰冷黏腻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那是地窖里老鼠爬过她残肢的感觉。
“小姐？小姐您醒醒，可是梦魇了？”
一道焦急却略显尖锐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姜晚宁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入目不是那阴暗潮湿、充满腐臭的地窖，而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鲛纱帐顶，空气中弥漫着安神的龙涎香，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却带着久违的暖意。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见贴身丫鬟碧梧正端着铜盆站在床边，一脸担忧。
“碧梧？”姜晚宁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哎，奴婢在。”碧梧连忙放下铜盆，上前扶她，“小姐可是做噩梦了？手怎么这般凉。”
姜晚宁死死攥住碧梧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碧梧皱眉。她盯着碧梧年轻红润的脸庞，又看了看自己白皙完好、并未被砍断的双手，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大周元隆七年，三月。
这是她及笄礼后的第三天，也是父亲决定举全族之力资助那个穷书生顾宴辞进京赶考的日子。
前世，就是这一天，她为了顾宴辞那句“宁儿，待我金榜题名，定不负你”，偷出了父亲的印信，将姜家半数流动资金都给了顾宴辞。
结果呢？
顾宴辞金榜题名后，转头就求娶了丞相府的千金，而她的庶妹姜雪柔，正是那丞相千金的表妹。
姜家因资金链断裂被政敌攻击，父亲下狱，母亲哭瞎了眼，而她被顾宴辞以“妖女”之名，在庆功宴上当众羞辱，最后被做成人彘，在那地窖里活了整整三年。
“呵……”姜晚宁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寒意。
老天有眼，竟让她回到了这一天。
“小姐，您笑什么？”碧梧吓了一跳。
“碧梧，”姜晚宁松开手，撑着身子坐起来，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锐利，“顾宴辞来了吗？”
“顾公子在偏厅候着呢，说是来谢过老爷的提携之恩，老爷正高兴，让他等着小姐梳妆好了去见礼。”
谢恩？
姜晚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哪里是谢恩，分明是来拿钱的。前世顾宴辞就是今日在偏厅，哭诉家中老母病重无钱买药，骗走了她的嫁妆首饰，顺便拿走了她偷出来的印信。
“更衣。”姜晚宁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面上，冰冷刺骨，却让她无比清醒。
“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全……”
“我说，更衣。”姜晚宁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威压。
碧梧不敢多言，连忙取来一套绯红色的流仙裙。
铜镜前，姜晚宁看着镜中的少女。眉如远山，目似秋水，美得不可方物，却也稚嫩得可笑。
她拿起桌案上的金剪，碧梧惊呼一声：“小姐！”
姜晚宁没有理会，只是利落地剪下了自己的一缕青丝，用红绳系好，放入锦盒之中。
“走吧，去见见我的好‘夫君’。”
偏厅内，顾宴辞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却难掩其俊朗容貌。他正襟危坐，时不时看向内堂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今日只要拿下姜晚宁，拿到姜家的资助，他顾宴辞便能平步青云。
“顾公子久等了。”
一道慵懒的女声传来。顾宴辞抬头，呼吸一滞。
姜晚宁今日穿得极艳，绯红的裙摆拖曳在地，衬得她肌肤胜雪。她缓步走来，步步生莲，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情脉脉的眸子，今日却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宁儿。”顾宴辞立刻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起身欲拉她的手，“你身子可好些了？我听闻你昨夜发热，心都要碎了。”
姜晚宁侧身避开他的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顾公子慎言，男女授受不亲。”
顾宴辞一愣，这剧本不对啊。往日姜晚宁见他，恨不得贴上来，今日这是怎么了？
“宁儿，你这是……”顾宴辞面露苦涩，“可是因为我昨日未来看你，生气了？实在是家中老母……”
“顾宴辞，”姜晚宁打断了他，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令堂身体康健，能吃能睡，昨日还在巷口与人搓麻将赢了三百文，何来病重无钱买药之说？”
顾宴辞脸色瞬间煞白：“你……你胡说什么！我母亲明明……”
“我胡说？”姜晚宁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顾宴辞，眼底的寒意化作实质的刀锋，“你住城南破庙旁第三间瓦房，屋顶漏雨用破缸接着；你身上这件青衫，袖口磨破了是用黑线缝的；你所谓的‘寒窗苦读’，不过是每晚去赌坊门口捡漏，顺便勾搭隔壁王大娘给你送馒头。”
顾宴辞浑身颤抖，冷汗直流。这些事，姜晚宁怎么会知道？他明明在她面前一直维持着清贫高洁的书生形象！
“你……你派人跟踪我？”顾宴辞恼羞成怒。
“跟踪？”姜晚宁轻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封休书——当然，这是她刚才随手写的，虽然还没盖章，但气势要做足，“顾公子，这姜家的大门，你今日走出去，就再也别进来了。”
“姜晚宁！你疯了！”顾宴辞低吼，“没有我，你算什么？你不过是个只会绣花的小女子，没有我的扶持，姜家迟早……”
“迟早什么？”姜晚宁眼神一凛，猛地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顾宴辞脸上，将他整个人打得撞翻了旁边的花架。
“姜家如何，轮不到你一条丧家之犬来置喙。”姜晚宁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倒地的顾宴辞，声音冷冽如冰，“滚。再让我看见你，就不是一个耳光这么简单了。”
顾宴辞捂着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怨毒。他没想到，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姜晚宁，竟然会打他！
“好……好得很！姜晚宁，你会后悔的！”顾宴辞咬牙切齿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看着顾宴辞落荒而逃的背影，姜晚宁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这只是开始。
顾宴辞，姜雪柔，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室……
前世受过的苦，今生，她要你们百倍偿还。
“碧梧。”
“奴婢在。”
“去把父亲书房里的印信收好，另外，把这封‘休书’抄写十份，明日一早，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姜晚宁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姜晚宁，休了一个穷书生。”
这一世，她要做的，不是谁的贤内助，而是这大周朝，最锋利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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