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书泠仔细检查了江语棠的身体,确认她没有外伤,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
她蹲在床边,轻轻碰了碰女儿冰凉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一想到自己心软放女儿独自回家,后怕和懊悔瞬间将她淹没。
“都怪我……都怪我,刚才就该强硬叫医生的。”
她转头看向林屿,起身微微弯了弯腰,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你,同学。真的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不用谢。”林屿伸手扶住她,避开了这一礼,语气平淡,“我只是刚好碰到。”
说完林屿准备离开,刚走到病房门口,却停下了脚步。
床头灯照着陈敬山,他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林屿抱着江语棠进来的时候,陈敬山心里特别紧张,却僵在床上,想动却动不了。
此前他的意识被林屿用“通感”能力,强行带入过往记忆,他的经历和赵磊截然不同——他是以江语棠的视角,完整体会了她十六年的人生。
那些他从未放在心上的细碎瞬间,那些他自以为是“为她好”的严厉管束,在女儿的世界里,全是冰冷的利刃,一刀一刀,刻了整整十六年。
记忆通感带来的戒断反应还未完全褪去,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不停回放,闷得他喘不过气。
林屿看着陈敬山,想到江语棠之前承受剥离蚀雾的痛楚,语气平静地说:
“陈老师,您女儿江语棠,比您想象的更坚强,也更优秀。”
陈敬山身子猛地一颤,双手紧紧攥了起来。
他抬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声沙哑的叹息:“谢谢你,林屿。”
他没有问林屿怎么知道他和江语棠的关系。
有些事,不用挑明。
那场切身换位的记忆回溯,早已让他看清了自己所有的偏执与过错。
他欠女儿一句对不起,欠她十六年的陪伴与认可,这些,他要用往后一辈子慢慢偿还。
沉默片刻,陈敬山忽然抬眼望向门口林屿即将离去的背影,声音低沉而坚定:“林屿,以后我就不再是你的班主任了。我已经想好,准备辞去教师工作。”
那些他从前日夜奔波、极力争取的高级教师评选,那些旁人艳羡的职称与荣誉,现在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了。
“往后的日子,我想多陪陪她。”
江书泠十分意外,震惊地看着他。
她比谁都清楚,陈敬山为了高级教师评选熬过多少个不眠之夜,一遍遍打磨教案、筹备公开课、整理参评材料,几乎掏空了所有精力,那是他坚守多年、拼尽全力想要拿到的荣光。
可现在,他竟要主动放弃。
但听到他这份决定全是为了女儿,江书泠心底又悄然泛起一丝欣慰,竟生出一种“他终于醒了”的酸涩与欣慰。
林屿闻言有点意外,但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走出病房,随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床上的江语棠慢慢睁开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她躺着没动,听着林屿渐渐走远的脚步声,原本攥紧被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
走廊的灯光惨白又冰冷。
林屿扶着墙壁,骤然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口鲜血喷在身侧的垃圾桶里。
初次剥离蚀雾,对他的损耗远超预想。
大量灵息透支过后,他灵源上的裂隙还在持续扩大,受损的根基迟迟无法愈合。
眼下他急需更多的无垢灵息稳固灵源,可这般干净澄澈的灵息,本就可遇不可求。
他拭去嘴角残留的血迹,强忍胸口翻涌的剧痛,缓步走出了医院。
夜色笼罩了整座城市,微凉的晚风拂来,冲淡了病房里积压的沉闷。
他手伸进衣兜时,无意间触碰到了那颗封印着蚀雾的珠子。
此刻的蚀珠正微微发烫,伴随着细碎的震颤。
林屿骤然停住脚步。
他望着沉沉夜色,敏锐察觉到城市暗处闪过一丝异样的动静。
他眸色微凝,低声轻喃:“那个方向……难道是蚀口?”
自从在江语棠身上察觉到蚀雾,他便确定,星榆市境内,早已诞生出了蚀口。
刚才蚀珠的异样反应,正是对那处隐秘之地生出的感应。
但这一丝感应极其微弱,只一闪便彻底消散,发烫震颤的蚀珠转眼恢复平静。
林屿当即凝出一缕残存灵息渡入蚀珠,试图勾连方才那丝感应,可珠体沉寂无声,再无半点反应。
抬眼望去,夜色漆黑浓重,方才传出异动的方向被黑暗彻底遮盖,找不出半点异常。
林屿站在原地,这条刚浮现的线索,还是断了。
蚀珠既然能感应到蚀口的气息,就绝非巧合。往后一定还有机会查到踪迹,没必要急于这一时。
况且他灵源重创,根基未愈,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休养。
他不再执着追查,把蚀珠贴身收好,压下心里的疑虑,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每走一步,右肩和灵源深处都会传来阵阵隐痛,浑身被浓重的疲惫包裹着。
深夜的星榆市彻底安静了下来,星月都藏在厚厚的云层里,褪去了白天的热闹,整座城市陷入沉寂。
林屿独自一人,沿着人行道慢悠悠走着。
路灯一路延伸,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映在冰冷的路面上。
路边的树木、店铺和路牌不断向后褪去,眼前的街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街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和轰鸣声短暂划破寂静,随即消散,让深夜愈发清冷。
晚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垂着双眼,步伐沉稳却沉重,右肩不自觉地微微绷紧,脸上没什么神色。
明明周遭都是人间烟火的痕迹,可这沉沉夜色、漫漫长街,终究只有他一个人。
无尽的孤寂漫上心头,笼罩着他。
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深处。
……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林屿没有开灯,摸黑换了鞋,连衣服都没脱,径直走到床边倒了下去。
右肩和灵源深处的隐痛还在一下下抽着,蚀珠贴在胸口,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浓重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瞬间将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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