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调研比想象中顺利。
陆叙白带着我走访了六个县域市场，不是看报表，是蹲在便利店门口数客流，是在批发市场跟老板娘聊天，是在夜宵摊听年轻人吐槽"这个品牌广告多，但贵"。我负责记录，他负责提问。他的问题很准，像手术刀，切开表象，露出下面的肌理。
第三天晚上，我们住在县城的连锁酒店。我整理完当天的访谈记录，已经十一点。想去楼下买瓶水，却在楼梯间撞见陆叙白。
他在抽烟。我没见过他抽烟，在公司他是那种"健康到无聊"的形象。烟雾里他的侧脸很淡，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照片。
"陆总。"
他转头，没有掐灭烟："偷看到了？"
"不是……"
"没关系，"他说，"我只是不想在房间里抽。我妹妹闻不得烟味，习惯了。"
我站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你今天的记录，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了'消费者认为价格偏高'，但原话是'贵得离谱，但包装好看，送人还行'。你过滤了情绪，只留判断。"
我愣住。他说得对，我确实简化了。原话里的嘲讽和无奈，被我翻译成中性的"价格敏感"。
"为什么过滤？"他问。
"因为……因为情绪不是数据。"
"情绪是最大的数据，"他说，"人们用逻辑说服自己，用情绪决定行动。你记录了逻辑，漏掉了决定。"
他走下楼梯，经过我身边时说："你总是在做这件事。帮全桌人调风向，但不说自己也冷。记录别人的情绪，但删掉自己的。沈知意，你在怕什么？"
我攥着笔记本，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怕什么？怕暴露，怕被拒绝，怕一旦说出"我也冷"，就会发现根本没有人在意。
但我说不出口。我只能在他身后说："陆总，您的烟，味道很重。"
他停下来，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很轻，像烟一样散掉："所以我不在妹妹面前抽。回去吧，明天六点出发。"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楼梯间的对话像一根刺，扎在某个我常年忽略的位置。他说得对，我确实在过滤。从高中开始，我就把情绪当成杂质，一遍遍提纯自己，直到只剩下有用的部分。
但有用不等于真实。有用只是安全。
手机响了，是林昭："还活着吗？"
"活着。"
"陆叙白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我停顿，"他只是……问我在怕什么。"
"你怎么答？"
"我没答。"
她在电话那头叹气："沈知意，你这个人，别人拿刀架脖子上，你还在算刀的角度。什么时候能冲动一次？"
"冲动有什么好处？"
"没有，"她说，"但活着有好处。你现在的状态，算活着吗？"
我挂了电话。不是生气，是需要空间。她的话太锋利，切开了我精心维持的平衡。
但我睡不着。凌晨两点，我打开笔记本，重新整理今天的记录。我把"贵得离谱"写进去，把"包装好看但不值"写进去，把我自己的犹豫和判断偏差也写进去。
写完之后，我发给了陆叙白。没有署名，没有说明，只是附件。
他回复在凌晨四点："收到了。睡吧。"
两个字，让我盯着屏幕到天亮。
回北京的高铁上，陆叙白坐在我旁边，全程看文件。我假装睡觉，实际在听他的呼吸——很轻，很规律，像某种精密仪器的运转。
"别装了，"他忽然说，"你睫毛在抖。"
我睁开眼睛。
"杭州的记录，"他说，"你改的那一版，我用了。原版我删了。"
"为什么？"
"因为原版是你以为我想看的，"他说，"改版是你自己想的。我要的是后者。"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车窗的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某种我无法解读的信号。
"陆总，"我说，"您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坐在空调出风口下，"他说，"却帮全桌人调了风向。这种人，要么极度虚伪，要么极度缺乏自我。我想看看你是哪种。"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他说，"你是后者。而且你在改。"
高铁穿过一片田野，绿色的波浪在窗外起伏。我忽然想起林昭的话：什么时候能冲动一次？
"陆总，"我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妹妹……她知道您抽烟吗？"
他转头看我，目光里有某种锋利的东西。我后悔了自己的冲动，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她知道，"他说，"但她假装不知道。就像我知道她早恋，也假装不知道。我们家的习惯，是给彼此留缝隙。"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问了，"他说，"而且你问的是缝隙，不是盔甲。这算进步。"
他转回去继续看文件，像对话已经结束。但我坐在座位上，感觉某个冰封的角落，被撬动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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