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之地,山高林密,湿气深重。离开官道,转入山林小径,景色便骤然不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萝如蟒蛇缠绕,地上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渗出黑色的汁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带着甜腥的腐烂气息,以及无处不在的、能见度不足十丈的灰白色浓雾。
这里已是“迷雾沼泽”的外围。
按照地图所示,沼泽位于一片巨大的山间盆地之中,被群山环抱,地形复杂,沼泽、溪流、毒瘴、密林交织,自成一片死亡绝域。而传说中能“夜放幽光”的“还魂花”,就生长在沼泽最深处,那片被当地人称为“鬼哭潭”的绝地附近。
四人牵着马,在泥泞湿滑的林间艰难前行。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显然对这里的环境极为不适。鬼影走在最前,手中追魂钩不时划开挡路的藤蔓,警惕地感知着周围。铁书生紧随其后,铁书握在手中,淡淡的金光驱散着靠近的雾气,但也引来一些细小毒虫的窥视,被罗夷的飘带无声抽落。白云飞走在最后,寒霜剑微微出鞘,剑身散发出的寒意,让一些喜欢阴湿的毒蛇毒虫不敢靠近。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雾气越发浓重,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脚下的“路”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浅不一、冒着气泡的泥沼。水汽混合着浓郁的腐烂和某种甜腻的奇异花香,令人闻之头晕。
“不能再骑马了。”铁书生停下,拍了拍躁动不安的踏雪,将它和其他两匹马拴在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上,又撒上虢瑜孃给的驱虫药粉,“让它们在这里等,我们轻装进去。鬼影前辈,可还辨得方向?”
鬼影闭目感应片刻,指向左前方:“那边水汽最重,腐气也最浓,还夹杂着一丝……很淡的灵气波动。应该是沼泽深处。但雾气有古怪,能干扰感知,我的‘影循’之术在这里效果大减。”
“无妨,循着水汽和灵气走。”铁书生从怀中取出一个罗盘,却发现指针在胡乱转动,显然此地磁场混乱。“果然有异。大家跟紧,用绳子连起来,防止走散。”
四人用坚韧的牛筋索将彼此腰间相连,间隔一丈,缓缓向鬼影所指方向前进。每一步都需试探,确认脚下是实地而非沼泽,速度极慢。浓雾中,视线受阻,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脚下泥水的“咕嘟”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怪异鸣叫,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又行进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较为开阔的水域。水是墨绿色的,漂浮着厚厚的绿色浮萍和腐烂的水草,水边生长着一些颜色妖艳、形状古怪的植物。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水域中央,那几朵在浓雾中隐约可见、散发着微弱幽蓝色光芒的、形似睡莲的花朵。
“是‘幽荧莲’!”罗夷低呼,她在万毒谷见过图鉴,“此莲只在至阴至秽之地生长,花瓣夜放幽光,是炼制一些阴属性丹药的材料,本身也有微弱的安神定魂之效。但……有幽荧莲的地方,通常有‘腐骨鳄’守护。”
话音未落,墨绿色的水面忽然无声裂开,数道粗大的、布满瘤状凸起的暗影,如同潜伏的巨蟒,破水而出,带着浓烈的腥风,狠狠抽向岸边的四人!果然是腐骨鳄!而且不止一条,看那动静,至少有三四条,每一条都有三丈长短,血盆大口张开,露出匕首般的惨白利齿,咬向最前方的鬼影和铁书生!
“小心!”
鬼影身形如鬼魅般飘退,同时追魂钩化作一道黑线,缠向一条鳄鱼的眼珠。铁书生则不退反进,镇魂剑出鞘,金光一闪,横斩向另一条鳄鱼扫来的巨尾!
“铛!”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那鳄尾竟坚硬如铁,镇魂剑只留下一道白痕,反震之力让铁书生手臂发麻。而腐骨鳄吃痛,更加狂暴,庞大的身躯掀起滔天泥浪,血口再次噬来。
罗夷飘带飞舞,缠住第三条鳄鱼的脖子,试图将其拉开,但鳄鱼力量奇大,竟拖得她一个踉跄。白云飞寒霜剑连刺,冰寒剑气在鳄鱼坚韧的皮甲上留下道道冰霜,但难以造成致命伤。
这些腐骨鳄常年生活在毒瘴沼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更兼带有剧毒,极难对付。四人一时竟被这三条巨鳄缠住,险象环生。
“攻击眼睛和腹部软肉!”铁书生急喝,同时催动铁书,金光化作道道利刃,射向鳄鱼双眼。腐骨鳄似乎对金光有些忌惮,闭眼低头,以厚实的头骨硬扛。鬼影的追魂钩则刁钻地寻隙而入,终于钩中了一条鳄鱼的下颚软肉,狠狠一拉,带起一溜黑血。鳄鱼痛极,疯狂翻滚,暂时退入水中。
但另外两条更加凶猛。其中一条猛地摆尾,拍在岸边泥地上,溅起漫天腥臭的泥浆,遮蔽视线。另一条则趁机潜入水底,下一刻,铁书生脚下的“实地”突然塌陷,竟是一个伪装得极好的泥潭!那鳄鱼从泥潭中窜出,血口直咬铁书生双腿!
“书生!”罗夷惊叫,飘带急卷,却慢了半拍。
千钧一发之际,铁书生猛提一口真气,双脚在鳄鱼上颚一点,身形借力拔高,同时镇魂剑向下疾刺,正中鳄鱼上颚!剑尖透骨而入,鳄鱼发出凄厉的惨嚎,疯狂挣扎,将铁书生甩飞出去。铁书生在空中翻滚,勉强落在不远处一块硬地上,气血翻腾。
“先退!此地不利!”白云飞见铁书生遇险,心急如焚,寒霜剑气全力爆发,将面前那条鳄鱼暂时逼退,同时对众人喊道。
四人且战且退,向着来路方向撤离。腐骨鳄似乎也不想远离水域,追了一阵,便悻悻退回墨绿的水中,只留下水面翻涌的泡沫和扩散的血腥。
退到安全距离,四人皆是狼狈不堪,身上溅满泥浆,铁书生手臂被鳄鱼利齿划开一道口子,虽未深及骨,但伤口发黑,显然是中了毒。罗夷连忙取出虢瑜孃给的解毒散敷上,又喂他服下解毒丹。
“好厉害的鳄鱼,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还带毒。”白云飞心有余悸,“这还只是外围水域。深处恐怕更加凶险。”
“幽荧莲虽有安魂之效,但药力太弱,对姐姐的伤势杯水车薪。”鬼影擦去追魂钩上的污血,看向沼泽深处,“看来,必须找到真正的‘还魂花’才行。但此地凶险远超预期,我们需更加小心。”
休整片刻,处理了伤口,四人决定绕开这片鳄鱼水域,从侧翼继续深入。然而,越往深处走,雾气越发诡异。灰白色的浓雾开始变幻颜色,时而泛出淡粉,带着甜腻的香气,令人昏昏欲睡;时而转为幽绿,散发着腐败的气息,令人作呕;时而又化作惨白,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
“是‘七彩迷魂瘴’!”铁书生脸色凝重,他曾听洛扎特提过,“雾气随地形、时辰变化,蕴含不同的毒性幻力,吸入过多,会产生各种幻觉,最终迷失在沼泽中,成为养料。大家含住‘清心丹’,运功抵抗。”
众人连忙照做。但雾气无孔不入,即便紧闭口鼻,皮肤接触,也会感到阵阵晕眩与幻听。眼前开始出现重重幻影,时而看到白云过微笑走来,时而看到柳冥阳、薛神医化作厉鬼扑来,时而看到无数毒虫蛇蚁从四面八方涌来……
“紧守灵台,勿为幻象所惑!”铁书生厉喝,同时催动铁书,金光护住众人,驱散部分雾气。罗夷的飘渺舞魂之力也化作清流,涤荡心神。白云飞的寒冰真气让众人保持清醒。鬼影则以杀意凝神,对抗幻象。
即便如此,前行也越发艰难。不仅要对抗幻象,还要分辨脚下虚实。沼泽中暗坑无数,有些地方看起来是实地,踩上去却瞬间塌陷,若非四人以绳索相连,及时拉扯,恐怕早已有人陷落。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雾气忽然淡了一些,露出一片奇异的景象。那是一片不大的、相对干爽的林地,但林中的树木,枝干扭曲如鬼爪,树叶却是妖异的血红色。林地中央,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株植物。
那植物高不过尺许,通体晶莹如玉,生有九片狭长的叶子,叶子边缘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而植株顶端,结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花蕾呈半透明状,内里隐约有七彩光华流转,在周围黯淡的环境下,显得格外圣洁而神秘。
“九叶……金色光晕……七彩花蕾……”铁书生屏住呼吸,对照洛扎特描述与地图注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是还魂花?!”
众人精神大振,历经艰辛,终于看到了目标!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这等天地灵物,必有异兽或凶险守护,而且,此地景象太过诡异,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透着不祥。
“我先去看看。”鬼影身形一晃,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向那株还魂花靠近。她的潜行之术,在这种环境下最能发挥作用。
然而,就在鬼影距离还魂花还有三丈左右时,异变陡生!
那株晶莹的还魂花,忽然轻轻一颤,顶端的七彩花蕾竟缓缓绽放开来!花瓣舒展,每一片都流转着不同的瑰丽色彩,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奇异芳香。那香气并非药香,而是一种直透灵魂、令人沉醉痴迷、仿佛能忘却一切烦恼痛苦的极致诱惑之香!
香气弥漫的瞬间,鬼影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眼中闪过片刻的迷茫,竟停在原地,不再前进。而远处的铁书生、罗夷、白云飞,在闻到香气的刹那,也觉心神摇曳,眼前幻象重生,而且比之前的迷魂瘴强烈十倍、百倍!
铁书生看到自己与罗夷在苏州的书店里,平淡幸福,岁月静好。罗夷看到弟弟罗荸金榜题名,凤冠霞帔,风光大嫁。白云飞看到胞姐白云过伤势痊愈,姐妹二人重回光普寺,青灯古佛,宁静安然。而鬼影……她似乎看到了久远的、深埋心底的、不愿触及的过往……
这香气,竟能引动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执念,编织出最难以抗拒的幻梦!
“不好!是‘七情引魂香’!此花是以生灵的七情六欲、魂魄执念为食!快醒醒!”铁书生脑海中的铁书猛然震动,传来警讯,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三分,厉声大喝!
但罗夷、白云飞、鬼影三人,似乎已深深陷入各自的美好幻境之中,脸上露出满足而迷离的微笑,对铁书生的呼喊置若罔闻,反而向着那株妖异的花朵,缓缓走去。
“姐姐!白前辈!鬼影姐姐!”铁书生大急,想冲过去拉住他们,但自己也是强忍幻象冲击,举步维艰。更可怕的是,随着还魂花绽放,那血红树林的阴影中,传来“沙沙”的密集声响,无数色彩斑斓、大小不一的毒蛇、毒蛛、蜈蚣、蝎子……如同潮水般涌出,向着沉醉幻境的三人爬去!而在树林更深处,一双双猩红的、充满贪婪与暴戾的眼睛,在阴影中亮起,显然有更可怕的掠食者被香气引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救命仙草,而是一株以幻象和欲望为饵,诱杀生灵的妖花!所谓的“还魂”,恐怕是将其魂魄吞噬,化为自身养料!
危机,瞬间降临到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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