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药铺位于城西,与锦绣布庄相隔不远。已是后半夜,长街寂寂,药铺大门紧闭,檐下挂着“妙手回春”的匾额,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有些阴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但这药香深处,却隐约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金算盘领着铁书生四人,绕到药铺后巷。巷子狭窄幽深,两侧是高耸的砖墙。金算盘在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前停下,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就是这里,平时送药材,都是从这后门进。”金算盘声音发颤,指了指那锁,“钥匙在薛神医身上,我……我没有。”
白云飞上前,寒霜剑轻轻一划,剑锋过处,铁锁如同豆腐般断开,切口光滑如镜。她推开门,一股更加浓郁、混杂着药味、血腥和奇异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个小小的天井,堆放着一些晒药的竹匾和箩筐。天井对面,是一排黑漆漆的厢房,其中一间的窗户缝隙里,隐约透出微弱的光亮,还有低低的、如同念咒般的呢喃声。
铁书生打了个手势,众人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间有光的厢房。白云过以佛光笼罩众人,隔绝气息。铁书生从门缝向内窥视。
房内景象,饶是铁书生见惯了生死,也觉心头一寒。
房间不大,却点着数十盏幽绿色的油灯,将室内映得一片惨绿。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通体漆黑、刻满诡异符文的青铜丹炉,炉下炭火熊熊,炉身散发着惊人的热量和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丹炉旁,一个身穿杏林堂郎中服饰、却披头散发、面容枯槁、眼神狂热的干瘦老者,正手舞足蹈,对着丹炉念念有词,正是回春堂的东家,薛神医。
而在房间角落,摆放着数个巨大的木笼!笼子里,竟然关着七八个年轻女子!她们个个衣衫褴褛,面色惨白,神情麻木呆滞,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痕,显然遭受过非人的折磨。更令人发指的是,每个女子的手腕上,都插着一根细管,细管的另一端,连接着丹炉底部的一个黑色陶罐,殷红的鲜血,正顺着细管,一滴一滴,流入陶罐之中!她们竟是被当作“药引”,活取鲜血,炼制邪丹!
“畜生!”罗夷目眦欲裂,差点叫出声,被铁书生死死捂住嘴。
铁书生眼中怒火熊熊,但他强行压下,继续观察。薛神医似乎已到了炼丹的关键时刻,对周遭一切都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丹炉之上。他时而加入一些奇形怪状的药材,时而向炉中打入一道道漆黑的真气,炉身的符文随之亮起,甜腥之气更浓。
“不能再等了!”铁书生用眼神示意。白云过点头,手结法印,佛光悄无声息地蔓延,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将那诡异的幽绿灯光都压了下去。
“谁?!”薛神医猛地惊醒,霍然转身,看到门口的铁书生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疯狂的杀意,“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炼丹重地!金算盘?!是你带他们来的?!你竟敢背叛娘娘!”
金算盘吓得缩在铁书生身后,瑟瑟发抖。
“薛悬壶,你身为医者,不思救死扶伤,反以活人鲜血炼丹,修炼邪功,天理难容!”白云过厉声喝问,佛光如潮,压向薛神医。
“医者?哈哈哈!”薛神医狂笑,状若疯魔,“医者能得长生吗?能得无上法力吗?阴月娘娘赐我《血丹秘录》,以处子元阴之血,混合百毒千草,可炼‘血魄丹’,服之可延寿百年,功力大增!这些女子,能被选为药引,是她们的造化!等我神丹大成,娘娘赐下功法,我薛悬壶便是新的仙人!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懂什么!”
“冥顽不灵!”白云飞寒霜剑已然出手,剑气如霜,直刺薛神医面门!她最恨这等以医术害人之徒。
薛神医虽痴迷炼丹,但武功竟也不弱,身形急退,同时袖中飞出数道黑芒,竟是淬了剧毒的银针!银针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直取白云飞周身大穴。
“叮叮叮!”白云飞剑光连点,将毒针尽数击飞。但薛神医已趁机退到丹炉之后,双手猛地拍在炉身之上!
“以血为引,以魂为薪,丹成之日,万鬼来朝!起!”
“轰——!!!”
漆黑丹炉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炉盖轰然炸开,一股浓稠如血、腥臭扑鼻的血色雾气冲天而起,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赫然是那些被抽取鲜血的女子部分残魂,被炼入了丹中!
血色雾气仿佛有生命般,化作一条条血蟒,张牙舞爪,扑向铁书生等人!雾气所过之处,连佛光都被侵蚀得“滋滋”作响,迅速黯淡。更可怕的是,那雾气似乎能引动人心底最深的欲望和恐惧,耳边开始出现幻听,眼前出现幻象。
“小心!这血雾有古怪,能侵蚀心神,引动心魔!”白云过急喝,佛光收缩,护住众人,但脸色已然发白,显然抵挡这诡异血雾极为吃力。
“姐姐,用飘渺舞魂稳住大家心神!白姐姐,以寒冰真气冻结血雾,减缓其扩散!金算盘,去打开笼子,救人!”铁书生快速下令,自己则一步踏出,铁书横握,金光绽放,再次施展“驱邪符”,试图净化血雾。
罗夷闻言,立刻施展飘渺惊世舞,身姿翩跹,舞魂之力化作清流,涤荡众人心田,抵抗那无孔不入的邪念侵袭。白云飞则将寒冰真气催发到极致,冰霜以她为中心蔓延,试图冰封血雾,虽然效果有限,但确实让血雾翻腾的速度慢了下来。
金算盘连滚爬爬跑到笼子边,手忙脚乱地想去开锁,却发现笼子被特殊禁制锁住,他根本打不开。
“钥匙!钥匙在薛老鬼身上!”金算盘急喊。
铁书生目光扫向丹炉后的薛神医。只见薛神医站在血雾最浓郁处,竟不受影响,反而满脸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周身气息竟在血雾滋养下节节攀升,枯槁的脸上泛起诡异的红晕,眼中血光闪烁。
“血魄丹已成!虽未完全,但丹气已足!正好拿你们试丹!”薛神医狂笑着,张口一吸,竟将周围一缕最精纯的血色丹气吸入腹中!他干瘦的身躯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皮肤下青筋暴起,气息瞬间突破地境初期,直达地境中期,而且还在上升!
“不能让他完全吸收丹气!”铁书生心知不妙,这薛神医本就武功不弱,再得丹气之助,恐怕更难对付。他不再保留,将剩余内力尽数注入铁书,书页翻动,金光如烈阳,再次施展“斩虚”!
但这一次,血雾似乎对金光有极强的削弱和污染作用,“斩虚”金光没入血雾,竟如泥牛入海,只将血雾驱散了一小片,未能及远,更别说击中丹炉后的薛神医了。
薛神医见状,更加得意:“没用的!在血魄丹气笼罩之下,一切正道功法,皆被压制!你们,就乖乖成为血丹最后的祭品吧!”
他双手连挥,血雾翻涌,化作更多、更粗壮的血蟒,疯狂冲击着白云过的佛光护罩和白云飞的寒冰领域。护罩剧烈晃动,岌岌可危。罗夷的舞魂之力也感到压力倍增,脸色发白。那些笼中的女子,在血雾侵蚀下,更是发出痛苦的**,气息越发微弱。
危急关头,白云过眼中闪过决绝。她忽然盘膝坐下,将光普剑横放膝前,双手合十,口中梵音骤然变得宏大庄严,如同万千僧侣同时诵经:
“我佛慈悲,舍身饲虎。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以我佛心,燃我佛血,净此邪秽,渡此苍生——佛光普照,舍身咒!”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吐出,她周身佛光猛然暴涨,竟化作一道凝实无比、纯净璀璨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将屋顶都冲破一个大洞!光柱之中,白云过的身影仿佛变得透明,有金色的火焰在她身上燃烧!那是燃烧自身佛门精血与生命本源,施展出的最强净化之光!
“师姐!”白云飞失声惊呼,眼中含泪,她知道这“舍身咒”的代价——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纯净佛光如同炽热的阳光,普照而下。所过之处,血色雾气发出“嗤嗤”的惨叫,如同积雪般迅速消融、净化。那一条条血蟒在佛光中扭曲挣扎,化作缕缕青烟。连那漆黑的丹炉,也被佛光笼罩,炉身的诡异符文迅速黯淡,炉中翻腾的血色丹气被大量蒸发。
“不——!我的血魄丹!我的成仙路!”薛神医发出绝望的嘶吼,他想扑向丹炉,但那净化佛光对他这修炼邪功之人伤害最大,他刚靠近,身上就冒起黑烟,皮肤焦黑,惨叫连连,不得不后退。
笼罩众人的血雾威胁大减。铁书生抓住机会,对白云飞喝道:“白姐姐,救人!我来对付薛老鬼!”
白云飞含泪点头,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她身形一闪,已到薛神医面前,寒霜剑带着滔天怒火与悲愤,化作漫天剑影,将薛神医笼罩。薛神医丹气被佛光大量净化,自身又被佛光所伤,实力大减,顿时被白云飞杀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铁书生则冲向丹炉。他知道,不彻底毁掉这邪恶魔炉,血雾很快又会滋生。他挥动镇魂剑,对着丹炉狠狠劈下!
“铛——!”
火星四溅。丹炉不知是何材质,坚硬异常,镇魂剑竟只在上面留下一道白痕。炉中残存的丹气受到刺激,再次翻涌,化作一只巨大的血手,抓向铁书生。
“书生小心!”罗夷惊呼,飘带飞出,缠住铁书生腰间,将他向后拉开。血手抓空,拍在地上,将青砖地面腐蚀出一个大坑。
“这炉子有阵法保护,寻常攻击无效!”金算盘在一旁喊道,“炉底!炉底有个‘血魄石’,是阵法核心,打碎它!”
铁书生目光一扫,果然看到丹炉底部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暗红如血、微微搏动的晶石。他毫不犹豫,再次催动铁书,金光凝聚于镇魂剑尖,对着那血魄石,疾刺而下!
“给我破!”
“噗!”
剑尖刺入血魄石,如同刺入一颗腐烂的心脏。血魄石剧烈震颤,发出“咔咔”的碎裂声,随即“砰”地一声炸开!无数血光迸射,丹炉周身的符文瞬间熄灭,炉中残存的丹气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然后迅速消散。
“不——!”正与白云飞苦战的薛神医,感应到血魄石被毁,丹炉被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心神大乱。白云飞抓住破绽,寒霜剑如毒龙出洞,一剑刺穿了他的心口!
薛神医动作僵住,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尖,眼中满是不甘与疯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口黑血,然后缓缓倒下,气绝身亡。死时,眼睛依旧死死瞪着那破碎的丹炉。
随着薛神医毙命,丹炉彻底沉寂。房间内残存的血雾也快速消散。白云过身上的金色光柱缓缓收敛,她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身子一晃,向后倒去。白云飞连忙弃了剑,扑过去扶住她:“师姐!”
“我……没事……”白云过虚弱地笑了笑,想要安慰妹妹,却忍不住又吐出一口鲜血,其中竟带着淡淡的金色,那是佛门精血。
“师姐,你别说话,我为你疗伤!”白云飞眼泪终于落下,连忙将内力输入姐姐体内,却感觉她经脉枯竭,丹田空虚,如同一个漏了气的皮囊,心中更是悲痛。
铁书生和罗夷也围了过来,看着白云过凄惨的模样,心中沉痛。这位慈悲为怀的佛门高尼,为了救人净化邪祟,竟不惜燃烧生命本源。
“先离开这里,为白前辈疗伤要紧。”铁书生沉声道,看向那些笼中的女子。金算盘此时已用从薛神医身上搜到的钥匙,打开了笼子。那些女子大多已昏迷,只有两三个还睁着眼,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灵魂已被抽走。
“她们失血过多,魂魄受损,需立刻救治。”罗夷检查了一下,眼中含泪。
“金老板,立刻去找几辆马车,将这些姑娘送到安全的地方,请大夫诊治。对外就说,是官府剿灭淫窝,救出的受害女子。”铁书生对金算盘吩咐道,“另外,此间之事,你知道该怎么说。薛神医修炼邪功,以活人炼丹,事情败露,被我们撞破,畏罪自杀。至于阴月娘娘和信使……暂时不要提。”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金算盘此刻对铁书生已是言听计从,连忙跑出去安排。
众人将白云过和昏迷的女子们小心抬出密室,来到天井。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残留的血腥与甜腥。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但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惨重。白云过重伤垂危,罗荸魂力受损,铁书生、罗夷、白云飞、鬼影等人也各自带伤,内力消耗巨大。而阴月娘娘这个最大的威胁,依旧隐在暗处,随时可能降临更可怕的报复。
马车很快找来,众人将伤者安置好。铁书生又让金算盘派人清理了密室,将薛神医的尸体和破碎的丹炉秘密处理掉,抹去可能引起恐慌的痕迹。至于那本《血丹秘录》和薛神医的一些邪道笔记,则被铁书生收起,或许日后有用。
天色大亮时,众人回到了悦来居客栈。白云过被安置在最好的房间,由白云飞、薛慕华留下的药物以及随后请来的城中名医一同救治。罗荸、铁书生等人也各自服药调息。
邬旺城的清晨,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百姓们依旧小心翼翼地出门,女子们依旧蒙着面。但他们不知道,昨夜,一场发生在黑暗中的惨烈战斗,已将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最大一片阴云,暂时驱散。
消息在午后慢慢传开。官府贴出告示,宣布祸害女子的“阴阳恶魔”柳冥阳已被江湖义士擒杀,其同党“薛神医”修炼邪功事败,已伏法。数名被掳女子获救,正在妥善安置。知府大人对擒凶义士大加褒奖,悬赏的银子也送到了客栈。
城中百姓将信将疑,但见官府言之凿凿,又有女子被救回,渐渐开始相信。压抑了月余的恐惧,终于开始消散。街头巷尾,人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那几位“江湖义士”是何方神圣。
悦来居客栈门口,再次被前来感谢的百姓围住。掌柜的这次不再阻拦,反而与有荣焉,挺直了腰杆。
客栈内,铁书生等人却无暇享受这份荣耀。白云过的伤势极其棘手,燃烧生命本源,几乎等同于自毁根基,寻常药物难有起色。白云飞寸步不离地守着姐姐,眼圈通红。
“必须尽快找到洛扎特前辈!”铁书生沉声道,“白前辈的伤,恐怕只有洛前辈的‘万物回春’之术,或许还有希望。”
“可是,万毒谷远在滇黔,师姐她……撑不了那么久。”白云飞声音哽咽。
“用我的踏雪,日夜兼程,或许来得及。”铁书生道,“我与姐姐护送白前辈去万毒谷。白姐姐,你……”
“我与你们同去。”白云飞毫不犹豫,“师姐是因我……因我们才受伤的,我绝不能离开她。”
“我也去。”罗夷握住铁书生的手。
“还有我。”鬼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声音依旧冰冷,但眼神坚定。
罗荸和赵笑笑也想同去,但被铁书生阻止了。罗荸魂伤未愈,赵笑笑武功稍弱,长途奔波恐难支撑。而且,邬旺城之事虽了,但阴月娘娘威胁未除,需有人留下,一方面照看那些被救女子,另一方面暗中留意是否有阴月娘娘的残余势力或新的动静。金算盘也需要有人盯着,防止他反复。
最终决定,铁书生、罗夷、白云飞三人,护送重伤的白云过,乘坐踏雪和另外购买的两匹快马,即刻启程,前往万毒谷,求医洛扎特。鬼影暗中随行保护。罗荸、赵笑笑则留在邬旺城,一方面协助金算盘安置受害者、处理后续,另一方面与关琦羽、夏祁能等人保持联系,传递消息。
午后,一辆特制的、铺了厚厚棉褥的马车,悄然从客栈后门驶出,出了邬旺城,向着西南方向,绝尘而去。
马车内,白云过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白云飞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泪水无声滑落。铁书生和罗夷坐在一旁,神色凝重。
他们不知道,此去万毒谷,能否及时赶到,洛扎特又能否救回白云过。他们更不知道,阴月娘娘在得知信使与薛神医接连毙命、炼丹据点被毁后,会作何反应。
但有些事,明知前路艰险,也必须去做。
为了同伴,为了道义,也为了,心中那份不容玷污的侠义与真情。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邬旺城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
但江湖路远,风波未平。
铁书生与他的同伴们,注定还要在这条布满荆棘与热血的路上,继续前行。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