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鲜血染红了太和殿的门槛。
信使趴在金砖上。背上的三根红翎被雨水和血水泡得发黑。身下的血迹拖出一条刺目的红线。
“定州城破！拓跋烈十万铁骑，距邺京不足三百里！”
凄厉的嘶吼声撞击着三十六根盘龙金柱。带着亡国的绝望，在大殿穹顶来回震荡。
满朝文武如遭雷击。
兵部尚书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地。乌纱帽滚落，砸在金砖上发出闷响。他双手撑着地面，连呼吸都忘了。
萧凌夜猛地站起身。
九龙宝座的纯金扶手被他捏得嘎吱作响。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毫无血色。嘴唇微微哆嗦。
三百里。草原的快马三天便可兵临城下。大魏的半壁江山，在这句话里摇摇欲坠。
“京城三大营……还有多少兵马？”萧凌夜声音发涩，盯着兵部尚书。
“回……回陛下。账面上满编十五万。实则吃空饷严重，能拿刀的……不足十万。”兵部尚书把头磕在地上，声音细若游丝。
死寂。
十万没见过血的少爷兵，去挡拓跋烈十万杀人如麻的草原铁骑。这是拿鸡蛋碰石头。
队列首位。
国舅曹德蕴跨出一步。紫色的正一品蟒袍在慌乱的人群中异常扎眼。
他双手拢在袖内。下垂的眼睑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压抑不住的狂喜。
乱世出枭雄。曹家把持朝政，唯独缺了军权。这十万铁骑，正是曹家彻底掌控兵权的绝佳契机。
“陛下息怒。臣以为，局势尚未糜烂。”
曹德蕴声音洪亮，镇压全场。带着一股中流砥柱的威严。
“拓跋烈孤军深入，粮草不济，乃是兵家大忌。京城城墙高大，只要派一员猛将统兵出城迎击，定能将其斩于马下！”
曹德蕴转身，对着萧凌夜深深一揖。
“臣保举一人。臣的亲侄，骁骑将军曹瑾。可统领京城十万禁军，出战破敌！”
夺权。赤裸裸的夺权。
曹瑾是个只会纸上谈兵、连刀都提不动的膏粱子弟。让他统兵，无非是借机把十万禁军的兵符收入曹家囊中。
萧凌夜跌坐回龙椅。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曹家的算盘。但他没得选。朝中武将凋零，无人敢在此时请缨。
“曹瑾出战可。”萧凌夜咬着后槽牙，“但十万大军开拔。粮草、军饷、开拔费。起码需要三百万两白银。户部，拿得出钱吗？”
户部尚书把脸贴在金砖上。装死。
国库里早就空得能跑老鼠了。别说三百万，三十万都凑不齐。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没有钱，十万大军连城门都走不出去。
“臣！”
一声带着浓重蜀中口音的暴喝。从文官队列中段轰然炸响。
方寸头戴御史铁冠。大步流星跨出队列。
青色的鹭鸶官服带起一阵冷风。
曹德蕴眼角狂跳。右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头刚刚砸碎紫云古砚的疯狗，又要出来咬人？
曹德蕴握紧双拳。他准备好迎接方寸的疯狂弹劾。弹劾曹瑾无能？弹劾曹家趁火打劫夺取兵权？他连反驳的腹稿都打好了。
方寸走到大殿中央。
他没有拿笏板。没有破口大骂。
他双手抱拳，对着曹德蕴深深作了一个长揖。腰弯到了极点。
抬起头。方寸那张瘦削的脸上，挂满了令人作呕的狂热与极致的崇拜。
“臣！弹劾那些怀疑曹国舅的庸臣！臣，要为大魏的国之柱石，唱一曲忠诚的赞歌！”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曹德蕴愣住了。脑子瞬间转不过弯。这疯狗吃错药了？
方寸转过身。面向萧凌夜。声音穿透大殿。
“陛下！曹将军统领十万禁军，乃是天命所归！曹家满门忠烈，世代受沐皇恩，岂会不知国库空虚之难？”
方寸猛地转头。双眼死死盯住曹德蕴。
那眼神里，藏着长生者最毒辣、最不见底的算计。
“国舅爷高瞻远瞩！早就和微臣暗中通过气！”
方寸一步步逼近曹德蕴。逼得曹德蕴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为了保卫大魏江山！为了让十万将士吃饱穿暖、奋勇杀敌！为了不让陛下为钱粮忧心！”
方寸双手猛地一挥。声音响遏行云。
“曹国舅！自愿毁家纾难！捐出曹家祖祖辈辈积累的三百万两白银家财！全数充作十万大军的军饷！”
“不要国库一针一线！自带钱粮！为国尽忠！”
轰。
三百万两白银。
这七个字。这就是一把烧红的生铁剔骨刀。直接顺着曹德蕴的肋骨，狠狠捅进了他的心窝。
还用力地搅动了两下。
曹德蕴眼前的金砖开始疯狂旋转。耳边嗡嗡作响。
三百万两！那是曹家三代人贪墨、搜刮、卖官鬻爵，在暗室里攒下的全部现金底子！那是曹家的命脉！
方寸伸出双手。死死抓住曹德蕴紫袍的袖口。
“国舅爷！您的大恩大德！十万将士在天之灵都会保佑您的！”
方寸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在曹德蕴耳畔吐出冰冷的毒液。
“你敢要十万兵权。老子就敢抽干你的血。不给钱？你侄子拿什么去前线送死？拿嘴杀敌吗？”
捧杀。极致的捧杀。
用道德的最高点，给曹家建了一座下不来的绞刑架。
萧凌夜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双眼放光。
不用出钱。还能解兵临城下之危。天底下还有这等送上门的好事！
“曹爱卿！此言当真？！”
萧凌夜声音发颤。满脸期盼。死死盯着曹德蕴。
曹德蕴的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的皮肉。
鲜血渗出。顺着指缝滴在金砖上。
他能说不吗？
满朝文武看着。十万大军的军权就在眼前。
如果他说不捐。不仅拿不到兵权。还会被方寸当场定性为“临阵退缩、欺君罔上、意图谋反”。皇帝绝对会顺水推舟，直接抄了曹家。
进退无路。死局。
他咽下一口喉咙里涌上的咸腥逆血。胸腔里爆发出撕裂般的闷痛。
“臣……愿捐。”
曹德蕴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字字泣血。比刀割肉还要残忍百倍。
“好！大魏有曹家，江山无虞！”萧凌夜仰天大笑。“户部即刻派人去曹府点收银两！曹瑾即刻挂帅出征！”
方寸松开曹德蕴的袖口。
他退后半步。看着脸色铁青、摇摇欲坠的当朝国舅。
方寸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彻骨的微笑。
他心想：三百万两买十万条人命。曹家，你们的丧钟敲响了。
退朝。
午门外。寒风凛冽。
曹德蕴被两名家丁搀扶着，坐上八抬大轿。
轿帘放下的瞬间。
“噗——！”
一大口黑血从曹德蕴嘴里喷出。直接染红了轿子里的雪狐皮毛毯。
他死死捂住胸口。双眼赤红，眼球向外凸出。面目狰狞化作恶鬼。
三百万两。他的心在滴血。他的五脏六腑都在被刀绞。
“去大营……叫曹瑾立刻来见我！”曹德蕴倒在软塌上，咬牙切齿地嘶吼。
同一时刻。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值房。
房间里没有生火。阴冷刺骨。
方寸坐在书案前。摘下头顶沉重的御史铁冠。放在桌角。
他伸手探入多宝阁的暗格。抽出一张全新的澄心堂宣纸。铺平。
拿起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蘸满浓黑的墨汁。
他没有写弹劾的奏折。
手腕发力。笔锋在洁白的宣纸上游走。
力透纸背。杀气腾腾。
他在纸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占据了整张宣纸的“死”字。
墨汁淋漓。
方寸扔下笔。冷冷地注视着那个“死”字。
“三百万两。十万禁军。一个酒囊饭袋的少爷。”
方寸端起桌上已经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血肉磨盘，转起来了。十万头猪站在城墙上，也比曹瑾那个废物强。”
“曹家。这十万兵将的枯骨。就是压死你们满门的第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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