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山车正式运行的第三天,万孝坤回了趟家。
其实他每天都回家。管理用房太潮了,苏小小嫌被子有霉味,逼着他回去住。但他总是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去,母亲睡了,他轻手轻脚地进门,轻手轻脚地躺下,天不亮又走了。母亲做了饭,他顾不上吃,母亲就放在桌上,用碗扣着,等他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饭凉了,菜凉了,碗上的热气早散了。母亲又热一遍,他又没回来。热了凉,凉了热,菜叶子都热烂了。
今天他回来得早。过山车跑顺了,刘帅盯着,张伟看着,苏小小算着,赵铁柱守着。他插不上手,就回来了。到家的时候,下午四点,太阳还在西边挂着,不冷不热。母亲在厨房里择菜,听到门响,头也没抬。“今天怎么这么早?”“没事了。回来看看。”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烟熏的。厨房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冒泡,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吃饭了没?”“没。”“等着。马上好。”
她站起来,腿麻了,扶了一下灶台。万孝坤想过去扶,她摆摆手。“没事。坐久了。”她转身去拿碗筷,背影很瘦,头发白了大半。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的头发是黑的,很长,扎一条辫子,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现在剪短了,稀了,白得刺眼。
排骨端上来了。红烧的,炖了一下午,骨头都酥了。还有青菜,清炒的,绿莹莹的。还有一碗蛋花汤,上面飘着葱花。万孝坤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烫得他吸了一口气。“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
“好吃吗?”“好吃。”“天天不回来吃。凉了热,热了凉,菜叶子都热烂了。”“忙。”“知道忙。”她顿了顿,“你爸当年也忙。忙得顾不上吃饭,顾不上睡觉,顾不上回家。后来病了,想忙都忙不了了。”
万孝坤放下筷子。“妈。”“吃饭。不说这些。”
她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筷子在他碗边停了一下。“你爸要是看到过山车,该多高兴。”
傍晚,万孝坤在柜子里翻东西。母亲说,你爸留了些东西,在柜子最底层,一直没动过。他打开柜子,里面塞满了旧衣服、旧被子、旧鞋。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黄的,边角都磨毛了。他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图纸。铅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每一根都很认真。第一张,旋转木马。顶棚是尖的,木马是圆的,上面坐着小人,小人举着手,在笑。第二张,海盗船。船是弯的,像月亮,两头翘起来,上面坐着小人,小人的头发被风吹得直直的。第三张,小火车。轨道是圆的,火车是长的,上面坐着小人,小人的手伸出窗外,在招手。第四张,摩天轮。轮子是圆的,车厢是方的,挂在轮子边上,转到最高处,能看到整个邓州。第五张,过山车。轨道是弯的,从起点出发,跨过一条河,在对岸落地。河是弯的,上面画着波浪线,波浪线下面写着两个字——湍河。
万孝坤的手指停在湍河两个字上。笔迹很重,铅笔尖断过,重新削了,又断过,又削了。纸面上有一个洞,是橡皮擦破的。他爸擦过,改过,又擦过,又改过,擦到纸破了,才定了稿。定了稿,画上去,墨迹还在,洞也在。
他翻到最后一张。不是图纸。是一封信。信纸是方格稿纸,上面印着“邓州市人民公园”几个字,红色,褪色了,只剩下浅浅的印子。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
“小坤: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过山车应该建好了。我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我相信会有这一天。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公园荒了,是没带你坐一次过山车。你小时候,胆子小,海盗船都不敢坐。我说,等你长大了,胆子大了,爸带你坐过山车。后来你长大了,我病了。过山车没建成,你也没坐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替爸坐一次。坐在最高的地方,看看邓州。爸这辈子,没站到过那么高的地方。”
信写到这里,没写完。最后一行只有几个字——“小坤,爸对不起——”
字迹歪了,像是手在抖。后面没有了。
万孝坤坐在床边,看着这行字,很久没动。窗外,天黑了。母亲在厨房里热饭,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回柜子最底层,用旧衣服盖好。
晚上,万孝坤坐在过山车起点。刘帅已经回去了,张伟也回去了,工地上很安静。月光照在轨道上,银光闪闪。他坐在红色座椅上,安全压杠没压下来,就坐着。
手机响了。是林小曼的消息。“你在哪?”“过山车上。”“这么晚,去那干嘛?”“坐坐。”
她沉默了一会儿。“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爸问我,过山车最高的地方有多高。我说六十米。他说,那是多高?我说,二十层楼。他说,那能看到整个邓州吧?我说,能。”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坐。但他不敢。他说,太高了,怕心脏受不了。但他想看看。从最高的地方,看看邓州。”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他想起父亲的信——“坐在最高的地方,看看邓州。”他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面。刘帅教过他怎么开——启动键,加速杆,紧急制动。他按下启动键。电机响了,咚、咚、咚,像心跳。车厢动了,很慢,很稳,从起点滑出去。他坐在第一排,安全压杠压下来,把他抱住。轨道在下面闪着银光,传感器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嘀、嘀、嘀。
车厢滑到第五根钢柱,速度上来了。风从耳边过,呼呼的。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公园,海盗船他不敢坐,父亲说等你长大了胆子就大了。他长大了,胆子大了,父亲不在了。
车厢翻过坡顶。从第十一根钢柱开始是下坡,车厢冲下去,风呼呼地响,轨道嗡嗡地颤。他睁着眼睛,看着前方。轨道在前面延伸,银色的,闪着光。河在下面,蓝的,闪着光。邓州在前面,万家灯火,黄的,白的,红的,一片一片的。
车厢冲到终点,慢下来,停住了。他坐在座椅上,没下来。他看着邓州,万家灯火,像星星落在地上。他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坐在最高的地方,看看邓州。”
他看了。替父亲看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小曼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带你爸来。我陪他坐。”
林小曼很久没回。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万孝坤把手机收起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轨道在风中嗡嗡响,像心跳。他想起父亲信里没写完的那句话——“小坤,爸对不起——”
他把安全压杠推上去,站起来,走下车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过山车停在终点,红色座椅在月光下泛着光,像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爸,坐过了。邓州,很好看。”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过山车嗡嗡响,像在回应他。很轻,很远,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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