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县城，原本是属于“林氏粉业总号”的。
红绸从二楼的露台垂挂而下，像两道飞流直下的火瀑。我特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胡服，窄袖束腰，长发高高束起，既有京城大小姐的利落，又带着几分在大雁村磨炼出的飒爽。
沈惊舟则依旧是一副“病弱家属”的模样，坐在一楼靠窗的酸枝木椅上。他面前摆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手里握着卷微卷的古籍，眉眼低垂，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可我知道，这黑心货那双藏在书后的眼睛，正毒辣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店的食客。
“瞧一瞧看一看咯！大雁村秘制红薯粉，知县夫人同款美颜配方！”我站在门口，嗓门清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眼看着店里的九宫格铜锅冒起了热腾腾的白烟，香气顺着街道飘出三里地，对面福满楼的王老板终于坐不住了。
“闪开！都闪开！出人命啦！”
一阵刺耳的铜锣声猛地撞碎了喜庆的气氛。只见四个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杀猪刀的屠夫，正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旧门板。门板上横卧着一头足有两百斤重、浑身发紫、嘴角溢着白沫的大肥猪。
领头的那人正是黑屠户，他也是王老板的远亲。他一脚踹翻了我们门口摆着的赠送招牌，扯着嗓子嚎开了：“大家伙儿快来看看啊！这林家为了让粉条变白，往里掺了剧毒的石灰！我家这头原本要送去衙门的贡猪，刚才就尝了一口掉在门口的粉渣，当场就挺了尸！林娇娇，你还我猪命！还我公道！”
原本正准备进店的食客们吓得魂飞魄散，呼啦一声退开了数丈远。
“哎哟，这猪死得真惨，全身都紫了，真是中毒？”
“我就说嘛，那红薯粉怎么可能跟雪似的，定是加了见不得人的毒药！”
王老板摇着折扇，从对面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假惺惺地叹了口气：“林大小姐，沈先生，这做生意讲究的是良心。你们若是缺银子，只管跟王某说，何苦弄这些害人的玩意儿？瞧瞧，这可是贡猪，惊扰了官府，那可是要掉脑袋的罪名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头死猪厉声道：“王胖子，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家粉条全是大雁村乡亲亲手洗出来的，连沈惊舟每天都吃，他怎么没断气？”
“那谁知道呢？许是沈先生身子虚，毒发得慢呢？”黑屠户狞笑着上前一步，那粗壮得像房梁的胳膊几乎要杵到我的鼻尖上，“少废话！今天你不赔老子两百两银子，老子就把这死猪肉塞进你们的汤锅里，让全县城的人都瞧瞧你们林家的真面目！”
那几个屠夫也是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明晃晃的杀猪刀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我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沈惊舟。
这男人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那儿，甚至还悠闲地翻了一页书。他像是完全没瞧见那几个杀气腾腾的壮汉，只是微微抬眸，看向那头死猪，随后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嗤笑。
“夫人，这猪死得巧。”沈惊舟合上书，慢条斯理地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的肩上。他那股子微凉的体温顺着衣料传过来，让我原本狂躁的心跳竟奇迹般地稳了下来。
他凑近我耳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娇娇，这猪分明是昨天就中了暑，又被灌了巴豆水，活活虚脱致死的。那紫青色是死后搁置太久出的尸斑，哪儿来的毒性？”
“可他们不讲理啊！”我咬牙切齿。
“所以，跟这种人，不必讲理。”沈惊舟轻飘飘地说了句，眼神里闪过一抹看戏的兴味，“夫人，那猪蹄上的泥重，仔细莫要弄脏了咱们新换的地毯。既然王老板想要公道，那你就给他们一个……‘深刻’的公道。”
我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沈惊舟的意思。这黑心货是知道我最近天天在大雁村拎担子开荒，胳膊上憋了一股子蛮力，故意激我呢！
好，我忍了这么多天，也该让这帮地头蛇见识见识了。
“好，这公道，本小姐亲自给！”
我大喝一声，体内的那股子燥气瞬间炸开。在全县城百姓惊掉下巴的目光中，我俯下身，两只手如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那死猪的一双后蹄。
“起——！”
我那看起来纤细的身板，在这一瞬竟爆发出了一股惊天动地的蛮力。那头两百多斤的大肥猪，连带着那个沉甸甸的木门板，竟被我像抡风车一样，凌空抡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弧！
“呼——！”
死猪带起的腥风直接把围在最前面的黑屠户给掀了个跟头。他压根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拳头，那硕大的猪屁股就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接呼在了他的脸上。
“嘭！”
一声闷响，黑屠户那两百来斤的肉身像个被踢飞的破麻袋，直接被这一记“猪臀重击”给扇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对面的石狮子上，半个字都没蹦出来就昏死了过去。
“林……林娇娇，你疯了！”另外三个屠夫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我把那猪腿往地上一掼，“咚”的一声，震得半条街的地面似乎都跟着晃了晃。
“还有谁？还有谁想试试我林家粉条的‘毒性’？”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杏眼圆睁，那股子从名门大小姐退化成乡村悍匪的气场，瞬间封锁了整条街道。
沈惊舟在后面轻轻鼓了鼓掌，语调里满是赞叹：“夫人好神力。这‘单手抡猪’的绝技，怕是连军中的先锋大将见了，都要自愧不如。”
王老板吓得手里的扇子都掉进了泥水里，连滚带爬地想躲回店里，却被沈惊舟不知什么时候掷出去的一颗金豆子精准地击中了脚踝。
“哎哟！”王老板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王老板，别急着走啊。”沈惊舟慢条斯理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如铁，“这猪既然死在咱们门口，咱们便寻个衙门的仵作来验一验。若是真中毒，沈某赔命；若是……有人故意栽赃，这损毁名誉之罪，怕是也要去大牢里坐上几年了。”
王胖子瘫在地上，看着我手里还攥着的猪蹄，再看看沈惊舟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彻底破了防。
一场原本要见血的砸场子，就在我这一抡之下，彻底变成了全县城的传奇。
入夜，酒楼打烊，我瘫在椅子上，感觉两条胳膊酸胀得厉害。沈惊舟端着温水走过来，极自然地蹲下身，替我按捏着手腕。
“娇娇，今儿个倒是吓着我了。”他低声说着，语气里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骄傲。
“吓着你了？”我翻了个白眼，“你刚才在后头看戏看得不是挺开心的吗？”
沈惊舟轻笑一声，俯下身，在我的指尖落下一个微凉的吻。
“我是怕夫人累着。这种粗活，本该男人做的。不过，娇娇今后若是想在县城横着走，这一抡，倒是立威立得极好。”
我看着他，心跳突然快了几分。我知道，咱们在大雁县城，是真的扎下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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